星期三, 5月 12, 2010

探尋女詩人蓉子的詩風貌

2010.6月,彼岸將有一場
非常盛大的
羅門與蓉子詩研討會
我應邀寫了----
●探尋詩人羅門的詩想境界
http://sites.google.com
/site/ningkuei2/lomen-file
●探尋女詩人蓉子的詩風貌
http://ningkuei.blogspot.com
/2010/05/blog-post_1766.html

---陳寧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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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尋女詩人蓉子的詩風貌

1 現代詩壇追尋的青鳥

一九五0年蓉子寫出《青鳥》這首詩-----

從久遠的年代裡---
 人類就追尋青鳥,
青鳥,你在那裡?

青年人說:
青鳥在邱比特的箭簇上。
中年人說:
 青鳥伴隨著「瑪門」
老年人說:
別忘了,青鳥是有著一對

會飛的翅膀啊……

當時的蓉子才二十二歲,滿目所及的前程,皆是繁華似錦風景,----從久遠的年代裡,人類就追尋青鳥,青鳥,你在那裡?--她不就是那有著一對會飛翅膀的青鳥嗎!

蓉子此刻才鼓動翅膀,尚未真正起飛,卻已成了詩壇盼望的焦點,成了詩壇各方熱烈追尋的青鳥,可謂「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啊!

一九五0年的現代詩園,還只是個空曠的荒地,創作詩沒有師法的對象,憑藉的只是個人的才氣與熱情。《青鳥》這首詩有冰心、泰戈爾的味道,詩中泛發著生命的哲思與靈性的慧光,讀來令人眼睛為之一亮。後來蓉子也陸續寫了這類富有哲思的詩,如《生命》--「生命如手搖紡車的輪子 /不停地旋轉於日子底輪軸 /有朝這輪子不再旋轉 /人們將丈量你織就的布幅」。又如《石榴 》-- 「忍受熾灼的夏陽 /顯映的不是成熟的甜/ 而是痛苦的爆裂 /啊,石榴滴血 /粒粒紅殷……」。又如《只要我們有根》---「只要我們有根 /縱然沒有一片葉子遮身/仍舊是一株頂天立地的樹。」

直到一九五三年《青鳥集》的出版,蓉子才鼓動翅膀真正起飛了!她的作品為人爭誦後,讀者也真正認識到,蓉子溫柔婉約的內心深處,蘊藏著真誠執著的創作態度,蓉子說:『倘若我無真實的創作意欲,我就不勉強自己發出聲響。』『我願意更多地把握自己一些,而並不急於做一時的跳水英雄,去贏得片時的喝采;我願更多顯露出自己的面貌,但必須先有靈魂和實質為後盾。』---這可視為蓉子的重要詩觀,與她個人獨特氣質合為一體後,,型塑出蓉子動人的詩風貌。

一九五五年對蓉子與詩壇,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她與詩人羅門結婚,後來被喻為東方勃朗寧夫婦,從此----蓉子與羅門相望在詩中,詩將她們流成河的兩岸,飛成鳥的雙翅-----羅門在《詩的歲月》一詩中寫道---要是青鳥不來,春日照耀的林野,如何飛入明麗的四月----一語道盡蓉子對他的重要性,如今他們共同攜手相知相惜一甲子,心靈早已契合----隨便抓一把雪/一把銀髮/一把相視的目光/都是流回四月的河水/都是寄回四月的詩----讀之令人感動不已。

羅門在《寫詩半世紀》一文中寫道-----『 一個是從青少年時代,便是我「心靈的老管家」─貝多芬,半世紀來,他以不可阻擋的「美」與「力」,引導我突破一切阻力,去完成生命的意志…』蓉子半世紀來,不也是一直扮演著羅門「心靈的老管家」,一起去完成生命裡不渝的詩創作,雖然蓉子與羅門的詩,表現了婉約與豪放兩種大異其趣的風光景緻,然而他們的結合,彷彿在現代詩史上,共同創作了一首永遠被傳誦,美麗而感人的詩篇。

2 星沉荷池的古典音韻之美

蓉子的詩,不刻意在文字上壓縮扭曲,也不在意象上與其他詩人競逐奇詭。蓉子似乎已在維納麗沙詩中表明,--你不是喧嘩的樹,不需用彩帶裝飾自己;你不需在炫耀和烘托裡完成,你完成自己於無邊的寂靜之中。---然而蓉子的詩,在音韻節奏佈局上,卻是頗費心思,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突顯出蓉子擁有第三雙耳朵,比其他詩人更敏感,能夠聽見詩中隱密精采的聲音,由於蓉子這特異創作才情,因此讀蓉子的詩,不但能與她清新脫俗詩境共鳴,更能聽見詩意盎然的美妙樂音,例如大家熟知的《一朵青蓮》---

有一種低低的回響也成過往 仰瞻
只有沉寒的星光 照亮天邊
有一朵青蓮 在水之田
在星月之下獨自思吟。

可觀賞的是本體
可傳誦的是芬美 一朵青蓮
有一種月色的朦朧 有一種星沉荷池的古典
越過這兒那兒的潮濕和泥濘而如此馨美。

幽思遼闊 面紗面紗
陌生而不能相望
影中有形 水中有影
一朵靜觀天宇而不事喧嚷的蓮。

紫色向晚 向夕陽的長窗
盡管荷蓋上承滿水珠 但你從不哭泣
仍舊有蓊鬱的青翠 仍舊有妍婉的紅燄
從澹澹的寒波 擎起。

聽蓉子親自朗讀這首詩,或聽齊豫吟唱,更能體會本詩清新婉約細膩獨到的詩風,感動其節奏意象渾然相融之美,--在水之田,在星月之下,一朵青蓮,在蓊鬱的青翠中,在妍婉的紅燄裡,在澹澹的寒波悠然形影相映。詩意精美,樂音淋漓,只可意會難以言傳,那種月出驚山鳥的寧謐,荷蓋上晶瑩滑潤的水珠,不禁絲毫微風,幾乎令人屏息以待,一幕幕詩的演出。

又如--《夏,在雨中》這首詩----

縱我心中有雨滴 夏卻茂密 在雨中
每一次雨後更清冷 枝條潤澤而青翠
夏就如此地伸茁枝葉 舖展籐蔓 垂下濃蔭
等待著花季來臨 縱我心中有雨滴

如此茂密的夏的翠枝
一天天迅快地伸長 我多麼渴望晴朗
但每一次雨打紗窗 我心發出預知的回響
就感知青青的繁茂又添加

心形的葉子闊如手掌
須籐繾綣 百花垂庇 在我南窗
啊,他們說:夏真該有光耀的晴朗
我也曾如此渴望

但我常有雨滴 在子夜 在心中
那被踩響了的寂寞
系一種純淨的雨的音響──
哦、我的夏在雨中 豐美而淒涼!

細緻描寫夏雨的種種面貌,詩意隨之一層層剝開展現,雨滴的旋律演奏在紗窗,逐漸往心靈更深處滴落。詩人也許等待著花季的來臨,渴望著夏日光耀的晴朗,然而當夏雨在子夜來訪,帶來豐美而淒涼的寂寥之際,觸動心靈的那根弦,永懷愁不寐,雨滴夜窗虛。

以上兩詩最大特色是音韻之美,蓉子之所以被譽為現代李清照,乃是當現代詩不再重視傳統詩的節奏之美時,蓉子卻在詩裡連結了飽滿的古典意象,音韻跌宕起伏。的確,蓉子一揮手我們如聽萬壑松,為讀者帶來讀詩時難忘的驚喜。

3 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

大家印象中的蓉子,不管是人也好詩也好,都是溫柔婉約清新脫俗。大家都能認同這種看法:「她的詩大部分是建立在整體性的善美上,不會刻意鋪呈意象,也不至於故意打破完美的語言結構,去建造晦澀。那屬於東方古典美特有的含蓄氣質,也是形成她一貫創作詩的高尚情操。」但「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這首詩,卻出奇地顛覆了一般人的印象。

這首詩引起熱烈討論眾說紛紜,有人解讀:「蓉子以貓和粧鏡暗喻父權陰影下女性的命運,反映出女性的困境,和女性極欲擺脫父權下的困境,而尋求自我的渴望。」亦有解讀:「她的眼睛穿透妝鏡中那似乎已被時間亦或命運所馴服的貓,清晰地看到了妝鏡深處另一個真正的自我,她──絕非眼前所映現的影像。那隻弓背的貓,正蓄勢待發。」

當然作者與讀者,對作品可以互相發明新的見解,但偶因雙方見解出入太大,也可能被作者否認。因此我特別好奇,相詢蓉子創作這首詩的原始來源。

蓉子說,有天她上街看見路邊有人在販售許多各式各樣的鏡子,有面鏡子的框邊
畫了一隻貓,當下突然觸動心靈晦暗處,無法言說又欲言說的感覺,當時她就決定要寫成一首詩,但是寫了很久也無法成詩。然而她並未因此放棄,執意一定要完成這首詩。

蓉子的說法印證了文學創作的冰山理論,創作的過程的確是意識與潛意識的混和,詩人心中早已藏匿著某種奇異而隱晦的東西,非用詩降服它不可!-----

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
  不住地變換它底眼瞳
  致令我的形像變異如水流

  一隻弓背的貓 一隻無語的貓
  一隻寂寞的貓 我底妝鏡
  睜圓驚異的眼是一鏡不醒的夢
  波動在其間的是
  時間? 是光輝? 是憂愁?

  我的妝鏡是一隻命運的貓
  如限制的臉容 鎖我的豐美於
  它底單調 我的靜淑
  于它底粗糙 步態遂倦慵了
  慵困如長夏!

  捨棄它有韻律的步履 在此困居
  我的妝鏡是一隻蹲居的貓
  我的貓是一迷離的夢 無光 無影
  也從未正確的反映我形像。

蓉子使用了非常現代的手法,以費人猜疑,意象四射的文字,帶領讀者一窺鏡裡鏡外的自我。蓉子將「我的妝鏡」與「一隻弓背的貓」相連結,真是神來之筆!妝鏡乃不動之物,以貓喻之,其靈動詭譎盡出。若以其他動物喻之,則妝鏡的感覺無法深化。蓉子在路邊看見鏡框之貓,內心深處應頗為震動,冥冥中與自我某種異端心緒極為契合。

每日臨鏡,今日鏡中人,是否就是昨日鏡中人?『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 ,不住地變換它底眼瞳,致令我的形像變異如水流 』,顯然是極不相同的,『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李清照﹞,不住變換眼瞳的不是妝鏡,而是千情萬緒的臨鏡人。

詩人對境中的自己並不滿意,--鎖我的豐美於它底單調,我的靜淑于它底粗糙,步態遂倦慵了,慵困如長夏!---妝鏡這隻貓,睜圓驚異的眼是一鏡不醒的夢,是一迷離的夢,無光,無影,「從未正確的反映我形像」,因此妝鏡成了束縛的象徵,這首詩隱隱然內蘊強大反抗力量。我們彷彿聽見《維納麗沙組曲》詩中的期許---

維納麗沙 你就這樣的單獨走向
通過崎嶇 通過自己 通過大寂寞

4 開合自如,寧靜自在

經過了一甲子,蓉子創作的詩內容非常豐盛,對人生的哲思、人類心靈世界的關注,大自然的思索與描寫,對現代文明社會的批判,也寫過一本「童話城」的兒童詩集,皆是面向深廣,細膩而精準。

至於很前衛的現代詩創作技巧,蓉子也能駕輕就熟,但她並不特別強調技巧,總是意到筆隨,隨物賦形,對蓉子來說技巧不過是內容的工具,技巧跟隨內容而存在而發揮的。

看見蓉子,總是不禁想起「傘」這首詩----

鳥翅初撲
幅幅相連,已蝙蝠弧型的雙翼
組成一個無懈可擊的圓

一把綠色小傘是一頂荷蓋
紅色嘲暾 黑色晚雲
各種顏色的傘是帶花的樹
而且能夠行走……

一柄頂天
頂著艷陽 頂著雨
頂著單純兒歌的透明音符
自在自適的小小世界

一傘在手,開合自如
合則為竿為杖,開則為花為亭
亭中藏著一個寧靜的我

已故詩人覃子豪曾評論《青鳥集》說:『蓉子將她的嘆息、哀愁、希望與理想,真摯的表現在詩,而成為極感人的詩篇。』這批評雖是對蓉子早期的詩作而發,但觀之蓉子後來一系列作品,都不脫此基調。

蓉子的人與詩永遠是----一朵靜觀天宇而不事喧嚷的蓮。仍舊有蓊鬱的青翠 ,仍舊有妍婉的紅燄,從澹澹的寒波 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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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寧貴 /
探尋詩人羅門的詩想境界

1. 出神入化的詩想境界

羅門從事現代詩的創作已屆一甲子,用目前的時間點來回顧羅門一路走來的創作之路,不但深具意義,更可破除某些詩評家對羅門作品的誤解與迷信。我與羅門亦師亦友深度交往了二十多年,一方面對他的作品相當熟悉,一方面也進入他的平常生活中,羅門一看見我就大江大海的談詩,不斷地要給我詩想上的震撼,蓉子則向我微笑問好後煮水泡茶,給我比詩更真切的溫暖。羅門與蓉子的這種行事風格,就自然表現在他們的作品上,因此有人說,詩人超現實不食人間煙火,其實還是難以脫離現實的這個基點的。

二十年來我進出羅門的燈屋無數次,其實羅門的燈屋並非一成不變,讓我看見羅門心境的變化。如果只進去燈屋一次,就用那一次作為評論點,就只能評論出部份的燈屋意涵。我們知道,燈屋是羅門第三自然螺旋架構塑造出來的純淨無瑕詩國,但對蓉子來說,燈屋是個溫暖舒適的住家,可能比較偏向實用性;羅門與蓉子共同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自然要取得協調,就像後現代補現代思維的不足,最近羅門大量書寫詩句裱起來堆滿燈屋,編輯的稿件散落各處,燈屋已成了變形的第三自然螺旋架構,頗有後第三自然況味。

我七十年代進入台灣詩壇,接觸到的是當時晦澀難解如有字天書般的現代詩,它們的特色是,詩的意象太過於繁複,語言超乎想像的緊張,像羅門的「第九日的底流」、洛夫的「石室之死亡」---等等。我曾拜讀過區仲桃教授一篇論文,他從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談到十九世紀現代主義,再談到台灣50年代這個時期像是被放逐來台的外省籍詩人,說他們離古代中國很遠,真實的世界又破碎不堪,剩下來的只有主觀世界最為確定,因而轉向內在世界跟外在的世界保持距離。----由此角度切入,的確有畫龍點睛的觀察力。讓我們對那令人又喜愛又困惑現代詩多一份理解。這種詩風影響了當時台灣年輕詩人,如今他們已是五十多歲的台灣中堅詩人,他們的作品裡不時可見模仿的斑斑斧痕。

然而晦澀難解如夢囈的詩風後來也遭到反撥,有詩人出面大聲疾呼詩創作的明朗化,八十年代後期的台灣現代詩,可以明顯的感受到台灣詩人在詩創作上對意象和語言做了相當程度的放鬆,對外在的世界也有了更多的著墨,讀羅門與洛夫的詩可以讀到這種轉變。﹝到九十年代後期,台灣閩客語詩創作開始浮現,如今頗有與華語詩創作分庭抗禮之勢﹞

事實上晦澀或明朗都不會影響詩人創作出好詩,例如羅門1983年創作的「傘」--

他靠著公寓的窗口
看雨中的傘
走成一個個
孤獨的世界
想起一大群人
每天從人潮滾滾的
公車與地下道
裹住自己躲回家
把門關上

忽然間
公寓裡所有的住屋
全都往雨裡跑
直喊自己
也是傘

他愕然站住
把自己緊緊握成傘把
而只有天空是傘
雨在傘裡落
傘外無雨

本詩幾近白描,與六、七十代晦澀詩大異其趣,詩中關切現實中的人與生存爭鬥的景況。若批評羅門長期逃避現實,本詩就是反駁的證據,雖然本詩也運用了超現實的手法--公寓裡所有的住屋/全都往雨裡跑--只有天空是傘/雨在傘裡落/傘外無雨—這奇思異想的矛盾語法深化了詩的質感,猶如傳統禪詩—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帶給人更深沉的詩想境界。

再對照羅門1972年創作的「窗」----

猛力一推 雙手如流
總是千山萬水
總是回不來的眼睛

遙望裡
你被望成千翼之鳥
棄天空而去 你已不在翅膀上
聆聽裡 你被聽成千孔之笛
音道深如望向往昔的凝目

猛力一推 竟被反鎖在走不出去
的透明裡

本詩正是台灣七十年代流行的晦澀詩,詩往內心深處寫,不易解讀,讀者只好
各自解讀。在「台灣現代文選」中﹝三民書局出版﹞有知名詩人這麼賞析--千山萬水總是回不來的眼睛--為暗喻回鄉路遙,有家歸不得的苦楚。如此的解讀並未獲得羅門的認同,羅門在窗的解碼一文中解說--詩中推開的窗,非建築物的窗,而是,自我生命的窗,大自然宇宙時空的窗,天國的窗,與所有的窗之外的窗。--如此詩想境界高不可攀,真教人望窗興嘆!另還有區仲桃教授這個評論—羅門為什麼要把窗推開呢?因為開窗意味著燈屋的想像都一一被破壞。不知羅門要如何回應這個解讀?

然而,撇開各種意識形態的解讀,就詩論詩,「窗」絕對是一首好詩,很可能會在現代詩史上一直流傳下去。

「窗」一開頭寫道--猛力一推 雙手如流—那種要推開窗的渴望和急切用「雙手如流」來表現是得麼的傳神啊,那個「流」字用得多高妙,讓人感受到羅門詩想的卓絕。

接著寫道--「總是千山萬水 總是回不來的眼睛」--一眼望出去,不看見千山萬水,眼睛是不願意回來的,顯示心靈遭受過久的桎梏,已到了不自由毋寧死的地步。

鏡頭輕輕一轉--「遙望裡/你被望成千翼之鳥/棄天空而去 你已不在翅膀上」,羅門常說,人要走出身體,鳥要飛出翅膀,才可能找到真正的自由,這段詩句正是羅門這種理念的出處。一般的鳥只有雙翼,千翼之鳥是什麼鳥呢,大概只有莊子逍遙遊裡的那隻大鵬鳥,牠一打開翅膀有好幾千里長,堪與比擬;而羅門更夢幻更理想的鳥,是不用翅膀飛的---棄天空而去 你已不在翅膀上---整個宇宙,羅門精心塑造的第三自然,才是羅門心目中的大鳥。

詩接著從遙望帶領讀者轉入聽覺----「聆聽裡 你被聽成千孔之笛/音道深如望向往昔的凝目」---千孔之笛就像千翼之鳥,無邊無際浩瀚,只存在超現實的心靈世界裡,此千孔之笛指的可能是我們光怪陸離的回憶情境,此刻詩人的眼睛往前走,思緒卻莫名其妙的往後走,走回羅門說的第一自然---原始的大自然,我們的原鄉。

此刻羅門第三自然與第一自然,產生了千翼之鳥﹝遙望﹞與千孔之笛﹝回歸﹞的強烈拉扯、矛盾、衝突!最後才會有--「猛力一推 竟被反鎖在走不出去 / 的透明裡」的感嘆!「透明」暗示隱喻的是什麼?要如何解讀?想像一下,我們隔著一層玻璃望向裡面喜愛的標的,看得見卻接觸不到的感覺,就是那種感覺,前不見第三自然,後不見第一自然,頓時,陷入巨大空茫之愕,人生的悲劇、無奈呼之欲出!

將羅門1983年創作的「傘」與1972年創作的「窗」特別提出討論,可看出羅門
不但擅長創作晦澀抽象超現實的詩,也能寫出明朗深邃剖析現實的好詩。一般詩評家可能將羅門看作被燈屋所囿的現代詩人,認為羅門只關切他理想中的第三自然螺旋架構,事實上羅門的詩眼,能透視人性,當然能透視現實,他因為對現實生活的傑出安排,才能讓他專心優游於現代詩的創作,這也是他燈屋之外,另類而隱形的裝置藝術,在羅門創作生涯的背後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

從八十年代之後,台灣詩壇開始從抽象超現實的詩風,走向明朗關切現實。羅門也寫了很多的入世作品,如為台灣大地震而寫的「921號悲愴奏鳴曲」、「詩人作家對號入座」、「全人類都在流浪」、「卡拉ok」、「搖頭丸」、「傾斜的二十一世紀」、「麥當勞午餐時間」、例如「全人類都在流浪」--

  人在火車裡走
  火車在地球裡走
  地球在太空裡走
  太空在茫茫裡走
  誰都下不了車
  印在名片上的地址
   全是錯的

這是一首充滿幽默諷刺的詩,形式是小品,內涵卻很浩大,讀來令人莞爾又心酸。
羅門還有許多未被注意到的寫實小品詩,讀這些詩更能看見真正的詩人羅門。羅門也多次強調,他的詩眼是從看見現實的「麵條」、「金條」,透視到更高遠無限,永遠橫跨天地的「線條」 。

的確,詩人羅門透過戰爭、都市、燈屋、大自然等主題,他使用了一甲子歲月,以出神入化的超凡創作才情,為我們留下了極珍貴的高質量的詩想境界!

2 . 顫慄性的美感詩想境界

遠在1960年,羅門就寫出了震驚台灣詩壇的巨作「第九日的底流」-- 羅門說:不安似海的悲多芬伴第九交響樂長眠地下,我在地上張目活著,除了這種顫慄性的美,還有什麼能到永恆那裡去。--內容呈現豐盛驚異,文字運轉出神入化,距今半百歲月來回顧,依然讀之彌高。洛夫曾說他的「石室之死亡」大作完成之際,洛夫宏偉的現代詩殿堂便同時建構完成;我認為,羅門「第九日的底流」大作完成之際,羅門宏偉的現代詩殿堂也同時建構完成了。

你步返 踩動唱盤裡不死的年輪
我便跟隨你成為迴旋的春日
        在那一林一林的泉聲中
----

我便在你聲音的感光片上
成為那種可見的回響

羅門在--鑽石針劃出螺旋塔,所有的建築物都自目中離去,螺旋塔升成天空的支柱--的無邊地靜進去的顫動裡,奧妙的展示出一幕又一幕心靈永恆之旅----

在永恆之旅的出發站,當然要先卸下束縛臭皮囊的名韁利索,如托斯卡尼的指揮棒砍去紊亂,如身體湧進禮拜日去換上一件淨衣,讓安息日是軟軟的海棉墊,繡滿月桂花, 將不快的煩躁似血釘取出, 痛苦便在你纏繞的繃帶下靜息----

接著就要出發了--簾幕垂下睫毛垂下, 無際無涯竟是一可觸及的溫婉之體 ,那種神秘常似光線首次穿過盲睛---

在「第九日的底流」這扇窗口快速流轉景色中,我們看見自我本質 -- 穿過歷史的古堡與玄學的天橋,人是一隻迷失於荒林中的瘦鳥,人是被釘在時間之書裡的死蝴蝶,禁黑暗的激流與整冬的蒼白於體內---

永恆之旅沒有終點,只有這種過程--驚喜得如水鳥用翅尖採摘滿海浪花,滿足得如穀物金黃了入秋的莊園,當音樂的流星雨放下閃目的珠簾,世界便裸於此,死心於此--

突然,一陣刀尖也達不到的劇痛襲來,這時羅門於一九六九年又完成了另一巨作「死亡之塔」,使得羅門宏偉的現代詩殿堂更加輝煌!其輻射之強範圍之廣,在台灣現代詩史上是極壯觀的里程碑。

本詩追問的,就是這人類最原始最終極的問題--

必朽﹝死亡﹞與不朽﹝永恆﹞是相對的,也是相連接的。必朽是實,不朽是虛,虛實相生,如環之無端,這就形成我們所熟知的輪迴,自從古埃及人發明了靈魂不滅,千年後流傳到印度,再打造出靈魂輪迴觀,那是一條永恆之路,它安慰了人類的生之焦慮 ,解除了死之恐懼,有人深信不疑,但也有人不信,而且這股思維在現代社會到處流竄,從前的人努力解構必朽,後現代的人開始解構不朽, 然而當永恆越來越模糊,虛無不斷詭譎浮現,其中所帶來的,生之自我實現的渴望,與死之灰飛湮滅的結束,這角力所產的焦慮正舖天蓋地而來。-- 時間因嘶喊而破碎,空間因嘶喊而破裂,你的線條便一根根穿過傷口,在灰白色的宇宙病房裡---

一開始我們從「死亡之塔」窗口駭然看見--「當落日將黑幕拉滿 / 帆影全死在海裏 / 你的手便像斷漿 / 沉入眼睛盯不住的急流裏」--來到人生的終點,就像那隻跌碎的錶,被時間永遠的解雇了嗎?

「第九日的底流」說:人是被釘在時間之書裡的死蝴蝶,禁黑暗的激流與整冬的蒼白於體內 --- 有形的蝴蝶走了,蝴蝶或許還能留下無形的美麗,這是可能的再生存在方式嗎?美麗對蝴蝶本身已不再存在,卻存在想念牠的活者中。想來真是弔詭,不朽者並不繼續活在不朽者本身,只存活在還活著的人身上,這對不朽者本身,到底是朽還是不朽?

打榖場將成熟的殼物打盡
死亡是那架不磨也發亮的收割機
誰也不知自己屬於哪一季
而天國只是一隻無港可靠的船
當船纜解開 岸是不能跟著去的
一棵樹倒在最後的斧聲裡
樹便在建築裡流亡到死

繼續追問,這到底是朽還是不朽?里爾克說死亡是生命的成熟,羅門說生命最大的迴響,是碰上死亡才響的。一棵樹不見了,成了一棟建築物的一部分,這能說樹便在建築裡流亡到死嗎?一九六九年時的羅門,他面對死亡之窗猛力一推,雙手如流,流往何方?為何太陽無論從哪一邊來,總有一邊臉流在光中,一邊臉凍成冰河?日日夜夜,人間演繹著生死相會交接的戲碼,情節虛虛實實,人們疲於自慰。的確,人是一路奔流而去的大河,一去不返,就如羅門說的,人是注定帶著各種酒瓶流浪了,醉不回那醉過的醉,當棺木鐵鎚與長釘擠入一個淒然的聲響,我們曾以掌聲擊亮的那一排勳章,還亮不亮?十字架與銅像是放在天空裡更遠的那張椅子,我們彷彿看見了,我們坐得上去嗎?即使坐上去又還剰多少意義?

3. 悲天憫人的詩想境界

活著,就意味要打一場悲壯而慘烈的人生之戰,生理上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心理上的,喜怒憂思悲恐驚,天羅地網撒下來,人們逃無可逃,猶如薛西弗斯推動巨石上山,吳剛砍伐桂樹,總是週而復始延綿不絕,生之苦難。更要命的,一群群人甚至在心中,暗藏著秘密的意識形態,絕不與人妥協分享,與他不同者,淪為非我族類,爾虞我詐,互相偵測試探清勦凌遲。因此當羅門寫出怵目驚心的人間生存情境,令人不忍卒讀,但又不得不注視----

戰爭坐在此哭誰
它的笑聲 曾使七萬個靈魂陷落在比睡眠還深的地帶

太陽已冷 星月已冷 太平洋的浪被炮火煮開也都冷了
你們的名字運回故鄉 比入冬的海水還冷

血已把偉大的紀念沖洗了出來
戰爭都哭了 偉大它為什麼不笑

你們是那裡也不去了
太平洋陰森的海底是沒有門的

以上是羅門名詩「麥堅利堡」中詩句,是他用最悲憫的胸懷,以血淚圖繪在人間的大壁畫。而他重要作品「板門店三十八度線」則是深刻在人類心版上的血痕 -- 會議桌上的那條線 ,不是小孩跳過來跳過去的那根繩子, 是堵住傷口的一把刀 ,拔掉血往外面流,不拔掉血在裡面流 -- 逼使他不禁要說出:超過偉大的是人類對偉大已感到茫然!

的確,人類用幻想爬上偉大的山頂,伸開雙手如翼翅,然後縱身往下一跳,便以為能夠從此凌空飛去。--人類就是這麼聰明,用此魔幻思想對抗有限人生,創造出人間無限的人生意義,以及到處橫行的英雄。人們在意義與英雄的追逐中,苦苦度過一生而不自知,還以為度過了豐饒的一生哩 。羅門不是也曾說過----那不可抗拒的「時間」與「空間」是一開始便站在「搖籃」的旁邊,將所有的人一直綁架到「殯儀館」,而大家好像沒有發現,同時這件歷代來最大的綁架案,也都從未破過案!

羅門並在「生存!這兩個字」一詩中說:都市是一張吸墨最快的棉紙,寫來寫去一直是生存兩個字。其實有史一來,人都掉在生存逆流中,力爭上游,可能鯉魚躍龍門,也可能像鮭魚,最後排出精卵,完成上天指令將基因傳遞後而亡,誰還管你偉不偉大啊?---只為寫生存這兩個字,在時鐘的硯盤裡,幾乎把心血滴盡,如此而已!

羅門更為活在都市底層的拾荒者描繪 --

為嗅到亮處的一小片藍空
他的鼻孔是兩條地下排水道
在那種地方,還有那一種分析學
較他的手更能分析他的明天

背起拉屎的城
背起開花的墳地
他在沒有天空的荒野上
走出另一些雲彩來
在死的鐘面上
呼醒另一部分歲月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每個人不管你活在社會哪個層級,都會有個佈滿荊棘似的底層意識,來自我折磨。美好的明天,總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誘惑,在遙遠的地方,正等待著你帶血汗淚水來交換。

來到都市,我們就回不去了。這就是為什麼玻璃大廈開著一排排亮麗的鄉愁。

人類因游牧族群與農業社會族群,而發展出大異其趣的文化背景,然而如今,都被現代都市收納,成為繁複眾多的都市族群 – 但卻是一盤散沙孤獨寂寞的都市人。年輕世代已搖身一變成虛擬都市族群, 在網路的噗浪﹝plruk﹞推特﹝twitter﹞臉書﹝facebook﹞互相取暖。羅門在一九六一年的「都市之死」詩中便預示--

在攪亂的水池邊注視
搖晃的影子是抓不住天空的雲
急著將鏡擊碎 也取不出對象
都市 在你左右不定的擺動裡
      所有的拉環都是斷的
      所有的手都垂成風中的斷枝
有一種聲音總是在破玻璃的裂縫裡逃亡
人們慌忙用影子播種 在天花板上收回自己

的確,虛擬都市族群用影子播種,興致盎然在虛擬土地種菜,收成是荒謬虛擬的歡心。以虛補實之不足,似乎已成為網路時代的慣性。這顯示人際關係在實質上的缺憾,人們搭乘在都市這艘龐大豪華的世紀之船,裡面有很多很多的人,可是似乎找不到什麼實體朋友。而且現代科技正以精準立竿見影的優勢,步步進逼須要慢工才能出細活的人類文化,文化原是人類心靈之家,然而人們經常忘了回家,而妄想居住在豪華別墅,那就是—功利思想。 

人啊人,人的未來要往何處去?

羅門各類型的巨作,都嚴密精采的剖析出該題材理肌,然而他最關切的核心還是「人」。

拾荒者外,我們再看看「麥當勞午餐時間」的那一個老人 -- 坐在角落 ,穿著不太合身的成衣西裝 ,吃完不大合胃的漢堡 ,怎麼想也想不到 ,漢朝的城堡哪裡去了 ,玻璃大廈該不是那片發光的水田 ,枯坐成一棵室內裝潢的老松,不說話還好 ,一自言自語,必又是同震耳的炮聲在說話了。-- 還有那個「賣花盆的老人」,仍在街口望著老家的花與土。-- 在時空記憶脫序的接縫處,人是否成了心靈的「流浪人」-- 把酒喝成故鄉的月色,空酒瓶望成一座荒島,他帶著隨身帶的那條動物,朝自己的鞋聲走去,一顆星也在很遠很遠裡,帶著天空在走。

羅門持續以超常的銳利靈視,不斷追蹤人在哪裡---

在價值叫賣的年代
在中心沒有心的年代
在靈魂不靈
肉體最靈的的年代

他看見了人的難堪現況,這是多麼沉痛的控訴與提醒!他更如此重重的一擊,讓人醍醐灌頂!-- 在鄉愿勢利、價值失控,沒有是非與道德的後現代生存環境中,人是孤寂的!而較人更寂寞的是真理!較真理更寂寞的,是看著真理日漸寂寞的詩人。

在詩人日漸沒落的年代,羅門仍非常看重詩人的能量,仍認為詩人是一股能夠將向下墬落的年代,向上提升的偉大力量。他說,真正的詩人可將人類帶進大自然的生命結構,重新溫習風與鳥的自由。

為了創造人類更優質的生存空間,詩人羅門的確指出了它的方向,如他詩中的「鳥飛出翅膀,人走出身體」便是極概括的隱喻。當人身陷都市物質文明之際,「人變成沒有窗的屋子,看不出去,聽不進來」,不時陷入-- 禮拜日,人們經過六天逃亡回來,心靈之屋,經牧師打掃過後,次日,又去聞女人肌膚上的玫瑰香,去看銀行窗口蹲著七個太陽。因此只有向大自然的曠野逃去,才不會讓人體成了封閉的體積,而是透明的建築。

終於,「直到那朵溫柔的雲,被天空揉了又揉,揉出了水聲,你才在那陣衝擊中,認識到自己的身體」,於是,羅門以先知的詩眼創作出「觀海」 ---

飲盡一條條江河
你醉成滿天風浪
浪是花瓣 大地能不繽紛
浪是翅膀 天空能不飛翔
-------
攀登到光的峰頂
將自己高舉成次日的黎明
讓所有的門窗都開向你
果都甜美向你 風景都看向你
無論你坐成山 或躺成原野 走動成江河
無論你是醒是睡
只要那朵雲浮過來
你便飄得比永恆還要遠 -----

本詩偉大的氣勢,讓讀者的心靈,隨著大地繽紛起來,最後化成那朵雲與天空飛翔而去,飛向羅門常說的----天地線是宇宙最後的一根弦-----絕對純淨的詩想境界---那就是羅門第三自然螺旋架構的極致,那就是羅門要定居的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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