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5月 27, 2017

羅門資料

探尋詩人羅門的詩想境界  / 陳寧貴

1. 出神入化的詩想境界
羅門從事現代詩的創作逾一甲子,如今回顧羅門一路走來的創作之路,不但深具意義,更可破除某些詩評家對羅門作品的誤解與迷信。我與羅門深度交往了二十多年,一方面對他的作品相當熟悉,一方面也進入他的平常生活中,羅門一看見我就大江大海的談詩,不斷地要給我詩想上的震撼,蓉子則向我微笑問好後煮水泡茶,給我比詩更真切的溫暖。羅門與蓉子的這種行事風格,就自然表現在他們的作品上,因此有人說,詩人超現實不食人間煙火,其實還是難以脫離現實的這個基點的。

二十多年進出羅門的燈屋無數次,其實羅門的燈屋並非一成不變,讓我看見羅門心境的變化。如果只進去燈屋一次,就用那一次作為評論點,就只能評論出部份的燈屋意涵。我們知道,燈屋是羅門第三自然螺旋架構塑造出來的純淨無瑕詩國,但對蓉子來說,燈屋是個溫暖舒適的住家,可能比較偏向實用性;羅門與蓉子共同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自然要取得協調,就像後現代補現代思維的不足,有段時間羅門熱衷大量書寫詩句裱起來堆滿燈屋,編輯的稿件散落各處,燈屋已成了變形的第三自然螺旋架構,頗有後第三自然況味。

我七十年代進入台灣詩壇,接觸到的是當時晦澀難解如有字天書般的現代詩,它們的特色是,詩的意象太過於繁複,語言超乎想像的緊張,像羅門的「第九日的底流」、洛夫的「石室之死亡」---等等。我曾拜讀過區仲桃教授一篇論文,他從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談到十九世紀現代主義,再談到台灣50年代這個時期像是被放逐來台的外省籍詩人,說他們離古代中國很遠,真實的世界又破碎不堪,剩下來的只有主觀世界最為確定,因而轉向內在世界跟外在的世界保持距離。----由此角度切入,的確有畫龍點睛的觀察力。讓我們對那令人又喜愛又困惑現代詩多一份理解。這種詩風影響了當時台灣年輕詩人,如今他們已是五十多歲的台灣中堅詩人,他們的作品裡不時可見模仿的斑斑斧痕。

然而晦澀難解如夢囈的詩風後來也遭到反撥,有詩人出面大聲疾呼詩創作的明朗化,八十年代後期的台灣現代詩,可以明顯的感受到台灣詩人在詩創作上對意象和語言做了相當程度的放鬆,對外在的世界也有了更多的著墨,讀羅門與洛夫的詩可以讀到這種轉變。﹝到九十年代後期,台灣母語詩創作開始浮現,如今頗有與華語詩創作分庭抗禮之勢﹞

事實上晦澀或明朗都不會影響詩人創作出好詩,例如羅門1983年創作的「傘」--



他靠著公寓的窗口
看雨中的傘
走成一個個
孤獨的世界
想起一大群人
每天從人潮滾滾的
公車與地下道
裹住自己躲回家
把門關上

忽然間
公寓裡所有的住屋
全都往雨裡跑
直喊自己
也是傘

他愕然站住
把自己緊緊握成傘把
而只有天空是傘
雨在傘裡落
傘外無雨



本詩幾近白描,與六、七十代晦澀詩大異其趣,詩中關切現實中的人與生存爭鬥的景況。若批評羅門長期逃避現實,本詩就是反駁的證據,雖然本詩也運用了超現實的手法--公寓裡所有的住屋/全都往雨裡跑--只有天空是傘/雨在傘裡落/傘外無雨—這奇思異想的矛盾語法深化了詩的質感,猶如傳統禪詩—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帶給人更深沉的詩想境界。



再對照羅門1972年創作的「窗」----



猛力一推 雙手如流
  總是千山萬水
  總是回不來的眼睛

遙望裡
你被望成千翼之鳥
棄天空而去 你已不在翅膀上
聆聽裡 你被聽成千孔之笛
音道深如望向往昔的凝目

猛力一推 竟被反鎖在走不出去
                   的透明裡



本詩正是台灣七十年代流行的晦澀詩,詩往內心深處寫,不易解讀,讀者只好
各自解讀。在「台灣現代文選」中﹝三民書局出版﹞有知名詩人這麼賞析--千山萬水總是回不來的眼睛--為暗喻回鄉路遙,有家歸不得的苦楚。如此的解讀並未獲得羅門的認同,羅門在窗的解碼一文中解說--詩中推開的窗,非建築物的窗,而是,自我生命的窗,大自然宇宙時空的窗,天國的窗,與所有的窗之外的窗。--如此詩想境界高不可攀,真教人望窗興嘆!另還有區仲桃教授這個評論—羅門為什麼要把窗推開呢?因為開窗意味著燈屋的想像都一一被破壞。不知羅門要如何回應這個解讀?

然而,撇開各種意識形態的解讀,就詩論詩,「窗」絕對是一首好詩,很可能會在現代詩史上一直流傳下去。

「窗」一開頭寫道--猛力一推 雙手如流—那種要推開窗的渴望和急切用「雙手如流」來表現是得麼的傳神啊,那個「流」字用得多高妙,讓人感受到羅門詩想的卓絕。

  接著寫道--「總是千山萬水  總是回不來的眼睛」--一眼望出去,不看見千山萬水,眼睛是不願意回來的,顯示心靈遭受過久的桎梏,已到了不自由毋寧死的地步。

鏡頭輕輕一轉--「遙望裡/你被望成千翼之鳥/棄天空而去 你已不在翅膀上」,羅門常說,人要走出身體,鳥要飛出翅膀,才可能找到真正的自由,這段詩句正是羅門這種理念的出處。一般的鳥只有雙翼,千翼之鳥是什麼鳥呢,大概只有莊子逍遙遊裡的那隻大鵬鳥,牠一打開翅膀有好幾千里長,堪與比擬;而羅門更夢幻更理想的鳥,是不用翅膀飛的---棄天空而去 你已不在翅膀上---整個宇宙,羅門精心塑造的第三自然,才是羅門心目中的大鳥。

詩接著從遙望帶領讀者轉入聽覺----「聆聽裡 你被聽成千孔之笛/音道深如望向往昔的凝目」---千孔之笛就像千翼之鳥,無邊無際浩瀚,只存在超現實的心靈世界裡,此千孔之笛指的可能是我們光怪陸離的回憶情境,此刻詩人的眼睛往前走,思緒卻莫名其妙的往後走,走回羅門說的第一自然---原始的大自然,我們的原鄉。

此刻羅門第三自然與第一自然,產生了千翼之鳥﹝遙望﹞與千孔之笛﹝回歸﹞的強烈拉扯、矛盾、衝突!最後才會有--「猛力一推 竟被反鎖在走不出去 / 的透明裡」的感嘆!「透明」暗示隱喻的是什麼?要如何解讀?想像一下,我們隔著一層玻璃望向裡面喜愛的標的,看得見卻接觸不到的感覺,就是那種感覺,前不見第三自然,後不見第一自然,頓時,陷入巨大空茫之愕,人生的悲劇、無奈呼之欲出!

將羅門1983年創作的「傘」與1972年創作的「窗」特別提出討論,可看出羅門不但擅長創作晦澀抽象超現實的詩,也能寫出明朗深邃剖析現實的好詩。一般詩評家可能將羅門看作被燈屋所囿的現代詩人,認為羅門只關切他理想中的第三自然螺旋架構,事實上羅門的詩眼,能透視人性,當然能透視現實,他因為對現實生活的傑出安排,才能讓他專心優游於現代詩的創作,這也是他燈屋之外,另類而隱形的裝置藝術,在羅門創作生涯的背後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

從八十年代之後,台灣詩壇開始從抽象超現實的詩風,走向明朗關切現實。羅門也寫了很多的入世作品,如為台灣大地震而寫的「921號悲愴奏鳴曲」、「詩人作家對號入座」、「全人類都在流浪」、「卡拉ok」、「搖頭丸」、「傾斜的二十一世紀」、「麥當勞午餐時間」、例如「全人類都在流浪」--

 人在火車裡走
  火車在地球裡走
  地球在太空裡走
  太空在茫茫裡走
  誰都下不了車
  印在名片上的地址
        全是錯的



這是一首充滿幽默諷刺的詩,形式是小品,內涵卻很浩大,讀來令人莞爾又心酸。

羅門還有許多未被注意到的寫實小品詩,讀這些詩更能看見真正的詩人羅門。羅門也多次強調,他的詩眼是從看見現實的「麵條」、「金條」,透視到更高遠無限,永遠橫跨天地的「線條」

的確,詩人羅門透過戰爭、都市、燈屋、大自然等主題,他使用了一甲子歲月,以出神入化的超凡創作才情,為我們留下了極珍貴的高質量的詩想境界!

2 . 顫慄性的美感詩想境界
遠在1960年,羅門就寫出了震驚台灣詩壇的巨作「第九日的底流」-- 羅門說:不安似海的悲多芬伴第九交響樂長眠地下,我在地上張目活著,除了這種顫慄性的美,還有什麼能到永恆那裡去。--內容呈現豐盛驚異,文字運轉出神入化,距今半百歲月來回顧,依然讀之彌高。洛夫曾說他的「石室之死亡」大作完成之際,洛夫宏偉的現代詩殿堂便同時建構完成;我認為,羅門「第九日的底流」大作完成之際,羅門宏偉的現代詩殿堂也同時建構完成了。

你步返 踩動唱盤裡不死的年輪
我便跟隨你成為迴旋的春日
        在那一林一林的泉聲中

我便在你聲音的感光片上
成為那種可見的回響

羅門在--鑽石針劃出螺旋塔,所有的建築物都自目中離去,螺旋塔升成天空的支柱--的無邊地靜進去的顫動裡,奧妙的展示出一幕又一幕心靈永恆之旅----

在永恆之旅的出發站,當然要先卸下束縛臭皮囊的名韁利索,如托斯卡尼的指揮棒砍去紊亂,如身體湧進禮拜日去換上一件淨衣,讓安息日是軟軟的海棉墊,繡滿月桂花, 將不快的煩躁似血釘取出, 痛苦便在你纏繞的繃帶下靜息----

接著就要出發了--簾幕垂下睫毛垂下, 無際無涯竟是一可觸及的溫婉之體 ,那種神秘常似光線首次穿過盲睛---



在「第九日的底流」這扇窗口快速流轉景色中,我們看見自我本質 -- 穿過歷史的古堡與玄學的天橋,人是一隻迷失於荒林中的瘦鳥,人是被釘在時間之書裡的死蝴蝶,禁黑暗的激流與整冬的蒼白於體內---

永恆之旅沒有終點,只有這種過程--驚喜得如水鳥用翅尖採摘滿海浪花,滿足得如穀物金黃了入秋的莊園,當音樂的流星雨放下閃目的珠簾,世界便裸於此,死心於此--

突然,一陣刀尖也達不到的劇痛襲來,這時羅門於一九六九年又完成了另一巨作「死亡之塔」,使得羅門宏偉的現代詩殿堂更加輝煌!其輻射之強範圍之廣,在台灣現代詩史上是極壯觀的里程碑。

本詩追問的,就是這人類最原始最終極的問題--

必朽﹝死亡﹞與不朽﹝永恆﹞是相對的,也是相連接的。必朽是實,不朽是虛,虛實相生,如環之無端,這就形成我們所熟知的輪迴,自從古埃及人發明了靈魂不滅,千年後流傳到印度,再打造出靈魂輪迴觀,那是一條永恆之路,它安慰了人類的生之焦慮 ,解除了死之恐懼,有人深信不疑,但也有人不信,而且這股思維在現代社會到處流竄,從前的人努力解構必朽,後現代的人開始解構不朽, 然而當永恆越來越模糊,虛無不斷詭譎浮現,其中所帶來的,生之自我實現的渴望,與死之灰飛湮滅的結束,這角力所產的焦慮正舖天蓋地而來。-- 時間因嘶喊而破碎,空間因嘶喊而破裂,你的線條便一根根穿過傷口,在灰白色的宇宙病房裡---

一開始我們從「死亡之塔」窗口駭然看見--「當落日將黑幕拉滿 / 帆影全死在海裏 / 你的手便像斷漿 / 沉入眼睛盯不住的急流裏」--來到人生的終點,就像那隻跌碎的錶,被時間永遠的解雇了嗎?

「第九日的底流」說:人是被釘在時間之書裡的死蝴蝶,禁黑暗的激流與整冬的蒼白於體內 --- 有形的蝴蝶走了,蝴蝶或許還能留下無形的美麗,這是可能的再生存在方式嗎?美麗對蝴蝶本身已不再存在,卻存在想念牠的活者中。想來真是弔詭,不朽者並不繼續活在不朽者本身,只存活在還活著的人身上,這對不朽者本身,到底是朽還是不朽?

打榖場將成熟的殼物打盡
死亡是那架不磨也發亮的收割機
誰也不知自己屬於哪一季
而天國只是一隻無港可靠的船
當船纜解開  岸是不能跟著去的
一棵樹倒在最後的斧聲裡
樹便在建築裡流亡到死

繼續追問,這到底是朽還是不朽?里爾克說死亡是生命的成熟,羅門說生命最大的迴響,是碰上死亡才響的。一棵樹不見了,成了一棟建築物的一部分,這能說樹便在建築裡流亡到死嗎?一九六九年時的羅門,他面對死亡之窗猛力一推,雙手如流,流往何方?為何太陽無論從哪一邊來,總有一邊臉流在光中,一邊臉凍成冰河?日日夜夜,人間演繹著生死相會交接的戲碼,情節虛虛實實,人們疲於自慰。的確,人是一路奔流而去的大河,一去不返,就如羅門說的,人是注定帶著各種酒瓶流浪了,醉不回那醉過的醉,當棺木鐵鎚與長釘擠入一個淒然的聲響,我們曾以掌聲擊亮的那一排勳章,還亮不亮?十字架與銅像是放在天空裡更遠的那張椅子,我們彷彿看見了,我們坐得上去嗎?即使坐上去又還剰多少意義?

3. 悲天憫人的詩想境界
活著,就意味要打一場悲壯而慘烈的人生之戰,生理上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心理上的,喜怒憂思悲恐驚,天羅地網撒下來,人們逃無可逃,猶如薛西弗斯推動巨石上山,吳剛砍伐桂樹,總是週而復始延綿不絕,生之苦難。更要命的,一群群人甚至在心中,暗藏著秘密的意識形態,絕不與人妥協分享,與他不同者,淪為非我族類,爾虞我詐,互相偵測試探清勦凌遲。因此當羅門寫出怵目驚心的人間生存情境,令人不忍卒讀,但又不得不注視----

戰爭坐在此哭誰
它的笑聲 曾使七萬個靈魂陷落在比睡眠還深的地帶

太陽已冷 星月已冷 太平洋的浪被炮火煮開也都冷了
你們的名字運回故鄉 比入冬的海水還冷
血已把偉大的紀念沖洗了出來
戰爭都哭了 偉大它為什麼不笑

你們是那裡也不去了
太平洋陰森的海底是沒有門的

以上是羅門名詩「麥堅利堡」中詩句,是他用最悲憫的胸懷,以血淚圖繪在人間的大壁畫。而他重要作品「板門店三十八度線」則是深刻在人類心版上的血痕 -- 會議桌上的那條線 ,不是小孩跳過來跳過去的那根繩子, 是堵住傷口的一把刀 ,拔掉血往外面流,不拔掉血在裡面流  -- 逼使他不禁要說出:超過偉大的是人類對偉大已感到茫然!

的確,人類用幻想爬上偉大的山頂,張開雙手如翼翅,然後縱身往下一跳,便以為能夠從此凌空飛去。--人類就是這麼聰明,用此魔幻思想對抗有限人生,創造出人間無限的人生意義,以及到處橫行的英雄。人們在意義與英雄的追逐中,苦苦度過一生而不自知,還以為度過了豐饒的一生哩 。羅門不是也曾說過----那不可抗拒的「時間」與「空間」是一開始便站在「搖籃」的旁邊,將所有的人一直綁架到「殯儀館」,而大家好像沒有發現,同時這件歷代來最大的綁架案,也都從未破過案!

羅門並在「生存!這兩個字」一詩中說:都市是一張吸墨最快的棉紙,寫來寫去一直是生存兩個字。其實有史一來,人都掉在生存逆流中,力爭上游,可能鯉魚躍龍門,也可能像鮭魚,最後排出精卵,完成上天指令將基因傳遞後而亡,誰還管你偉不偉大啊?---只為寫生存這兩個字,在時鐘的硯盤裡,幾乎把心血滴盡,如此而已!

羅門更為活在都市底層的拾荒者描繪 --
為嗅到亮處的一小片藍空
他的鼻孔是兩條地下排水道
在那種地方,還有那一種分析學
較他的手更能分析他的明天

背起拉屎的城
背起開花的墳地
他在沒有天空的荒野上
走出另一些雲彩來
在死的鐘面上
呼醒另一部分歲月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每個人不管你活在社會哪個層級,都會有個佈滿荊棘似的底層意識來自我折磨,深陷在浮士德式的聰明與愚昧中。美好的明天,總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誘惑,在遙遠的地方,正等待著你帶血汗淚水來交換。

來到都市,我們就回不去了。這就是為什麼玻璃大廈開著一排排亮麗的鄉愁。
人類因游牧族群與農業社會族群,而發展出大異其趣的文化背景,然而如今,都被現代都市收納,成為繁複眾多的都市族群 但卻是一盤散沙孤獨寂寞的都市人。年輕世代已搖身一變成虛擬都市族群, 在網路的噗浪﹝plruk﹞推特﹝twitter﹞臉書﹝facebook﹞互相取暖。羅門在一九六一年的「都市之死」詩中便預示--

在攪亂的水池邊注視
搖晃的影子是抓不住天空的雲
急著將鏡擊碎 也取不出對象
都市 在你左右不定的擺動裡
      所有的拉環都是斷的
      所有的手都垂成風中的斷枝

有一種聲音總是在破玻璃的裂縫裡逃亡
人們慌忙用影子播種 在天花板上收回自己

的確,虛擬都市族群用影子播種,興致盎然在虛擬土地種菜,收成是荒謬虛擬的歡心。以虛補實之不足,似乎已成為網路時代的慣性。這顯示人際關係在實質上的缺憾,人們搭乘在都市這艘龐大豪華的世紀之船,裡面有很多很多的人,可是似乎找不到什麼實體朋友。而且現代科技正以精準立竿見影的優勢,步步進逼須要慢工才能出細活的人類文化,文化原是人類心靈之家,然而人們經常忘了回家,而妄想居住在豪華別墅,那就是—功利思想。 

人啊人,人的未來要往何處去?

羅門各類型的巨作,都嚴密精采的剖析出該題材理肌,然而他最關切的核心還是「人」。

拾荒者外,我們再看看「麥當勞午餐時間」的那一個老人 -- 坐在角落 ,穿著不太合身的成衣西裝 ,吃完不大合胃的漢堡 ,怎麼想也想不到 ,漢朝的城堡哪裡去了 ,玻璃大廈該不是那片發光的水田 ,枯坐成一棵室內裝潢的老松,不說話還好 ,一自言自語,必又是同震耳的炮聲在說話了。-- 還有那個「賣花盆的老人」,仍在街口望著老家的花與土。-- 在時空記憶脫序的接縫處,人是否成了心靈的「流浪人」-- 把酒喝成故鄉的月色,空酒瓶望成一座荒島,他帶著隨身帶的那條動物,朝自己的鞋聲走去,一顆星也在很遠很遠裡,帶著天空在走。

羅門持續以超常的銳利靈視,不斷追蹤人在哪裡---

在價值叫賣的年代
在中心沒有心的年代

在靈魂不靈
肉體最靈的的年代

他看見了人的難堪現況,這是多麼沉痛的控訴與提醒!他更如此重重的一擊,讓人醍醐灌頂!-- 在鄉愿勢利、價值失控,沒有是非與道德的後現代生存環境中,人是孤寂的!而較人更寂寞的是真理!較真理更寂寞的,是看著真理日漸寂寞的詩人。

在詩人日漸沒落的年代,羅門仍非常看重詩人的能量,仍認為詩人是一股能夠將向下墬落的年代,向上提升的偉大力量。他說,真正的詩人可將人類帶進大自然的生命結構,重新溫習風與鳥的自由。

為了創造人類更優質的生存空間,詩人羅門的確指出了它的方向,如他詩中的「鳥飛出翅膀,人走出身體」便是極概括的隱喻。當人身陷都市物質文明之際,「人變成沒有窗的屋子,看不出去,聽不進來」,不時陷入-- 禮拜日,人們經過六天逃亡回來,心靈之屋,經牧師打掃過後,次日,又去聞女人肌膚上的玫瑰香,去看銀行窗口蹲著七個太陽。因此只有向大自然的曠野逃去,才不會讓人體成了封閉的體積,而是透明的建築。

終於,「直到那朵溫柔的雲,被天空揉了又揉,揉出了水聲,你才在那陣衝擊中,認識到自己的身體」,於是,羅門以先知的詩眼創作出「觀海」 ---

飲盡一條條江河
你醉成滿天風浪
浪是花瓣 大地能不繽紛
浪是翅膀 天空能不飛翔

-------

 攀登到光的峰頂
將自己高舉成次日的黎明
讓所有的門窗都開向你
 果都甜美向你 風景都看向你
無論你坐成山 或躺成原野 走動成江河
無論你是醒是睡
只要那朵雲浮過來
你便飄得比永恆還要遠 -----

本詩偉大的氣勢,讓讀者的心靈,隨著大地繽紛起來,最後化成那朵雲與天空飛翔而去,飛向羅門常說的----天地線是宇宙最後的一根弦-----絕對純淨的詩想境界---那就是羅門第三自然螺旋架構的極致,那就是羅門要定居的詩國。


●羅門

●週日筆記
唐‧ 張彥遠:
『得其形似,則無其氣韻。
具其彩色,則失其筆法。
遺形似而尚骨氣,
薄彩色以重筆法。
超以象外,得其環中』
這談的是畫
同樣適用於詩的創作
自從照相機的發明
而有印象畫派的興起
強烈影響近代文藝思潮迄今
其實這思想遠在唐代
大批評家 張彥遠就已提出了

●洛夫
一揮鞭
蹄聲便成為永不回頭的山色
與千山並轡而行
我的馬兒,邊走邊嚼着風景
且將路旁三朵茱萸
踢成五朵

●羅門「觀海」
飲盡一條條江河
你醉成滿天風浪
浪是花瓣 大地能不繽紛
浪是翅膀 天空能不飛翔

周末筆記 詩想起

●周末筆記  詩想起
《星夜The Starry Night》,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1889年,布面油畫73.0x92.0cm,《星夜》是荷蘭後印象派畫家文森特·梵高於1889年在法國聖雷米的一家精神病院裡創作的一幅油畫。

你和高更爭吵後
決絕割掉了自己的左朵
你要將你曾經聽見過的
送給心愛她
但卻只願意送一 半

來到普羅旺斯的
聖雷米精神病院
這時你遇見
天空中的旋渦
你被吸入
搖曳成奇詭螺旋星雲
也聽說
你的顳葉癲癇正好發作
綻放出滿天星斗

你說你需要一個
繁星璀璨的夜晚
你步入星空,你說
就像乘坐火車在地球上旅行
憑藉死亡抵達
另一顆星星


杨绛

杨绛,中国著名的作家、戏剧家、翻译家,中国近代著名作家、文学研究家钱钟书的夫人。通晓英语、法语、西班牙语,93岁出版散文随笔《我们仨》,风靡海内外,再版达一百多万册,96岁出版哲理散文集《走到人生边上》,102岁出版250万字的《杨绛文集》八卷。
人生实苦
这个物欲横流的人世间,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的。你存心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挤你。你大度退让,人家就侵犯你、损害你。你要保护自己,就不得不时刻防御。你要不与人争,就得与世无求,同时还要维持实力,准备斗争。你要和别人和平共处,就先得和他们周旋,还得准备随处吃亏。你总有知心的人、友好的人。一旦看到他们受欺侮、吃亏受气,你能不同情气愤而要尽力相帮相助吗?如果看到善良的人受苦受害,能无动于衷吗?如果看到公家受损害,奸人在私肥,能视而不见吗?
当今之世,人性中的灵性良心,迷蒙在烟雨云雾间。头脑的智力愈强,愈会自欺欺人。信仰和迷信划上了等号。聪明年轻的—代,只图消费享受,而曾为良心灵性奋斗的人,看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灰心绝望,觉得人生只是一场无可奈何的空虚。上帝已不在其位,财神爷当道了。人世间只是争权夺利、争名夺位的“名利场”,或者干脆就称“战场”吧。争得了名利,还得抱住了紧紧不放,不妨豚皮老脸,不识羞耻!享受吧,花了钱寻欢作乐,不又都是“将钱买憔悴”?天灾人祸都是防不胜防的,人与人、国与国之间为了争夺而产生的仇恨狠毒,再加上人世间种种误解、猜忌不能预测的烦扰、不能防备的冤屈,只能叹息一声:“人生实苦!”

星期五, 5月 26, 2017

●洛夫

不是向無邊空間
作無限制的追求
而是留得無邊在
低徊之,玩味之
點化成了詩

●海棠 /蘇軾
東風裊裊泛崇光,
香霧空濛月轉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燒高燭照紅妝。

●洛夫
我走進水裏煙裏
她盈盈的眸子深處
她確實消瘦了許多
瘦得如夏日細細的蟬鳴
風,把柳條蕩過去
正好纏住了她的腰
纏成一寸一寸的

永遠朝前看

●新訊
著名外交家顧維鈞遺孀
嚴幼韻女士去世
(1905年5月27日–2017年5月25日)
享年112歲
出身典型的富豪之家
她美麗天成勤奮好學
她說的長壽秘訣有五點,
看前三點會很詫異:
不鍛煉、不吃補藥、最愛吃肥肉,
待看到後兩點,一切又都變得順理成章:
不糾結往事、永遠朝前看。

星期四, 5月 25, 2017

洛夫 /讀我

時間的節奏
(一歲十二月二十四節)
率領著空間方位
(東南西北等)
構成我們的宇宙
所以我們的空間感覺
隨著我們的時間感覺
而節奏化了、音樂化了

●洛夫
寫了五行關於火的詩
兩行燒茶
兩行留到冬天取暖
剩下的一行
送給你在停電的晚上讀我

AI就在你身邊

大家應已得知,微軟2014年開發的AI少女詩人小冰,不但寫了許多詩,而且還出版了詩集。小冰寫道:《在夢裡我尋夢失眠/ 我是一座長橋/你可以找到我新鮮的愛情》。小冰還會開玩笑:《就不一起喝茶了,我结婚了,再找我就喊人了》。這時行家提出先見:互聯網只是前菜,人工智能才是主菜,因為它們對整個社會的改變在本質上不是一個量級的。互聯網的意義,在於提高了人與人的溝通效率;但人工智能的意義,將從根本上解決人與萬物交流的問題。人工智能將變不可能為可能。未來已來,不要淪為未來的局外人。
●AI就在你身邊
清晨開機,像窗簾颯一聲
拉開嶄新的一天,晨曦
早已等在窗外急著進來
這時我們便開始生活在互聯網的
大數據中。小心,AI就在你身邊
它熱心幫忙安排
推薦,它認為
幫我們尋回了
荒廢多年的歡愉
解構了在我們心頭
淤積腐臭多時的憂鬱


附記:
AI的自動深層學習,已經脫離人類原有的程式碼,或已超越人類的思維,他們雖是舊人類創造的AI新人類,未來舊人類要有向AI新人類學習的開放宏闊心胸。他們是我們的新兄弟族群,未必要成為敵人,不要有誰打敗誰的心結。此刻也許正是人類進化成更高級物種的轉捩點。

葉日松作品 近六百頁研究專書

剛收到客家著名詩人
葉日松作品
近六百頁研究專書
是研究客語詩的首選

●葉日松作品
有人講:
 快會落山介日頭
 係陳年老酒 越久越香
 係臨暗時節盛開介花
 越開越靚 越開越鬧熱

童年夢,在家鄉
桐花香,飄遠方
童年介桐花到今還恁香


星期三, 5月 24, 2017

AI 詩人

前些日我才想詩刊不久就會設AI 詩人專輯。如今竟聽聞微軟開發的AI詩人要出版詩集了。難道說,圍棋高手被AI打敗,詩人也會被打敗嗎,一切來得太突然太快速。微軟工程師說,他們開發於2014年的虛擬智慧機器人“微軟小冰”先後使用了27個化名,在不同平臺發表詩歌作品,直至詩集發佈時還未被識破機器人真身。其中有幾首,還被正規媒體發表了。不僅在國內寫詩,小冰在日本也有創作。

未經三月之蕙風已不追蹤
 在夢裡我尋夢失眠
 
 我是一座長橋
 你可以找到我新鮮的愛情

檔案 機器人「少女小冰」出詩集了

機器人「少女小冰」出詩集了:《陽光,失了玻璃窗》
  
〈人類史上第一部機器人寫的詩集,你覺得怎樣?〉原創 2017-05-20 詩詞世界
 
  『若有詩詞藏於心,歲月從不敗美人』
 
 前些天,詩詞世界受邀來到微軟中國總部,參加了人工智慧機器人“微軟小冰”的一場新聞發佈會。
 
 發佈會上,微軟工程師說,他們開發於2014年的虛擬機器人“微軟小冰”經過三年積累和學習,已經具備了與人對話的能力,它不僅能跟人聊天(關注詩詞世界公眾號體驗),還能唱歌、寫評論、主持節目,尤其是,還能寫詩!
 
 據說,這名定位于“少女詩人”的萌妹子小冰,用了100個小時的時間,“學習”了自1920年代以來近100年間519位中國現代詩人的數萬首詩歌作品。從中,小冰學習到了語言的使用和意象的捕捉等能力。
 
 當然,學習了幾萬首詩歌後,小冰並不是馬上就能開始寫詩。一開始,它寫出的是邏輯混亂、詞不達意的句子;進行到500次的訓練後,小冰的詩才稍微有點通順;直到進行了10000次訓練後,她才真正具備寫詩的能力。
 
 掌握了寫詩技能後,小冰先後使用了27個化名,在不同平臺發表詩歌作品,直至詩集發佈時還未被識破機器人真身。
 
 其中有幾首,還被正規媒體發表了。不僅在國內寫詩,小冰在日本也有創作:
 
  就不一起喝茶了
  我結婚了
  再找我就喊人了
 
 經過大量的訓練,小冰的創作已經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和行文技巧。她特別喜歡小鳥、太陽、影子、老槐樹。小冰的詩,有的風格非常的漂亮,比方說:
 
  她嫁了人間許多的顏色
  但也有一些讓人很害怕:
  我的心如同我的良夢,
  最多的是殺不完的人。
 
 一家名為湛廬文化的出版商,機緣巧合讀到了小冰的詩,竟為其所動,於是,他們決定推出小冰的詩集。這部近日出版的名為《陽光失了玻璃窗》的詩集,收錄了“少女詩人小冰”139首詩歌。這也是人類史上第一部由機器人寫作的詩集。
 
 小冰的詩寫得怎樣呢?詩詞世界經微軟方授權,從書中摘選了部分詩作(含配圖),供大家品評:
 《自然的歌者》
 
 像老槐樹的影子
 自然的歌者或許能忍心地消散
 宇宙
 萬年的時間
 
 你們躲在園樹
 是大自然的機兆
 他話中受的是雲梯下的黑
 孩子負著游惰的人們浮去
 
 
《她嫁了人間許多的顏色》
 
 那繁星閃爍的幾天蒼色
 那滿心的紅日
 看萬里天使在世界
 我就像夢
 
 看那裡閃爍的幾顆星
 西山上的太陽
 青蛙兒正在遠遠的淺水
 她嫁了人間許多的顏色
 
 
《我的愛人在哪兒》
 
 快把光明的燈擎起來了
 那裡有美麗的天
 問著村裡的水流的聲音
 我的愛人在哪
 
 因為我的紅燈是這樣的幻變
 像是美麗的秘密
 她是一個小孩子的歌唱
 那時間的距離
 
  
《幸福的人生的逼迫》
 
 這是一個詩人的教堂上
 太陽向西方走去我被拋棄
 可信的蛇會做雲層魚的聲音
 聽不見聲音的天氣
 
 若近是語言文字的藝術為自然的國人
 待從我的心靈
 幸福的人生的逼迫
 這就是人類生活的意義
 
 
《我尋夢失眠》
 
 康橋
 新鮮的
 未經三月之蕙風已不追蹤
 在夢裡我尋夢失眠
 
 我是一座長橋
 你可以找到我新鮮的愛情
 將希望之光投射到你
 也不知道是風
  
 
 一年前,人工智慧阿爾法狗戰勝世界圍棋冠軍李世石後,著名音樂人高曉松曾在微博上說:
 
 如今,機器真的做出了詩歌。
 我們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悲傷?
 
 
小冰寫的詩,你又認為如何?歡迎留言。
 
微信網址:
http://mp.weixin.qq.com/s/PkB8SCUakvgpyxHFNJofOg

洛夫《愛的辯證式二》

傑出的詩人
有創新的企圖與能耐
深信下一首詩會更好
陶淵明說
天地入胸臆
吁嗟生風雷
文章得其微
物象由我裁

●洛夫《愛的辯證式二》
風狂,雨點急如過橋的鞋聲
是你倉促赴約的腳步?
撐着那把
你我共過微雨黃昏的小傘
裝滿一口袋的
雲彩,以及小銅錢似的
叮當的誓言

我在橋下等你
等你從雨中奔來
河水暴漲
洶湧至腳,及腰,而將浸入驚呼的嘴
漩渦正逐漸擴大為死者的臉
我開始有了臨流的怯意
好冷,孤獨而空虛
如一尾產卵後的魚

篤定你是不會來了
所謂的在天願為比翼鳥
我黯然拔下一根白色的羽毛
然後登岸離去
非我無情
只怪水比你來得更快
一束玫瑰被浪捲走
總有一天會飄到你的手中

星期二, 5月 23, 2017

檔案資料

「作者之死」 (the death of author)是法國文學評論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年11月12日-1980年3月26日)最常被人引用與接受的一種文學觀點。他的主張是只要作品一完成,作者與它的關係即結束。作品的解讀權在讀者手中,他們無須在意自己的理解是不是接近作者的原意。他對此還做了進一步的解釋,

他說:「一部作品之不朽,並不是因為它把一種意義強加給不同的人,而是因為它向每一個人暗示了不同的意義。」

換句話說,他認為任何一部的作品都可以做多種解讀,這與作者無關,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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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詩產生器原作:

蜻蜓在墳墓面比中指,
我在墳墓堤對岸看到童年的靈魂,
跌坐在墳墓邊哭泣。

走上前去的人,
伸出飽滿的肚腹。
是妳!

風鈴叮噹地走過,
我們牽著手地嬉戲,
動物園裡頭,
海水 蟑螂卻突然漲起,
妳探了探頭。
說了聲辛苦了!

在樹叢深處,
遇見長大後的自己,
妳還是妳,
我追隨許久,
卻只見行色匆匆的妳,
我告訴靈魂。
如夢幻影的應該不是妳!

矗立在京都,
暗夜舉辦的演唱會,
我在門口排著隊,
急忙地企盼妳,
緊握著剛買到的門票,
邊走邊吃如昔。
卻再也見不到妳!

●遙遠 阿茲海默的母親

杜甫的詩 高、大、深
劉熙載解說
吐棄到人所不能吐棄為高
含茹到人所不能含茹為大
曲折到人所不能曲折為深
即:精純飽滿多歧意


●遙遠
阿茲海默的母親

她茫然的眼眸裡
有一堵冰泠的牆
將母子隔離成咫尺天涯
他呼喊母親的聲音
飄渺成無法觸及的遙遠

附記:『進化的要義在於適者生存,而“適者”很重要的一點,在於留下孩子之前沒有病死。』因此年輕時我們免疫系統強大,幾乎百病不侵。然而過了生殖期,老化出現百病叢生療效不佳。近日有名人生病不堪其苦而推動安樂死,這消息驚動台灣各方,面對老病的痛苦恐懼,唯身歷其境方能體會。還有失智的廣播名人,頒發貢獻獎給他時他已無感,再也無法理解榮耀的意義了。人生果真如《菜根谭》說的:“世事如棋局,不着的才是高手;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見真空。”?

星期一, 5月 22, 2017

落蒂散文詩的一些感想

散皮詩骨的散文詩 / 陳寧貴
---讀落蒂散文詩的一些感想

不時在聯合報副刊讀到落蒂短小精緻的散文,由於詩意盎然,我們稱之為散文詩。如此的作品密度強濃度夠,讀者只花短時間閱讀,卻可獲得感觸良多的蝴蝶效應。當然有人認為:「出於審美純粹性的要求,新古典主義向來嚴守小說、戲劇及詩(抒情詩)三個文類的分際,於是散文詩這種逾越純粹領域而兼有混血特質的創作,便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而遭到排斥,因為它違背了清晰且明確的原則。」然而混血特質的創作勢不可免,詩早已入侵一切藝術創作,看畢卡索等名家的現代抽象畫,猶如在讀現代詩,我們亦可稱之為繪畫詩。林以亮在論散文詩中指出,散文詩在形式上說,它近於散文,在訴諸于讀者的想像和美感的能力上說,它近於詩。的確,由於詩的高能量,它有能力悠游自在好整以暇的到處攀援,借各類藝文作品還魂,即使似乎到了面目全非,然而其原來詩質面貌,明眼人依然清晰可辨。

如今網路時代,文字的精簡書寫傳訊,甚至已被貼圖動畫影片所取代,就連一般電影都快被洶湧而來的微電影所淹沒,可想而知,如今文字書寫者,正面臨空前艱難挑戰。其實早在瘂弦主編聯副時,就曾提到讀者對文字的厭食症,因而提倡極短篇,甚至曾邀請二十位名詩人寫一行詩,刊載在副刊上,有人質疑一行詩能成詩嗎?我想起曾以十字內寫一篇小說的海明威,而傳統五言絕句,也只二十個字,像柳宗元很經典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二十個字也能寫出撲面而來的千萬孤獨。因此可見作品長短不是問題,作者能否以小喻大,才是真正展現個人才華的考驗。

在台灣詩人中商禽的《長頸鹿》,這首散文詩頗為詩壇稱道----

﹝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後,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攔下,去逡巡,去守候。﹞

詩人蘇紹連也曾經營散文詩多年,亦有佳構如《七尺布》---

﹝母親只買回了七尺布,我悔恨得很,為什麼不敢自己去買。我說:「媽,七尺是不夠的,要八尺才夠做。」母親說:「以前做七尺都夠,難道你長高了嗎?」我一句話也不回答,使母親自覺地矮了下去。

母親仍按照舊尺碼在布上畫了一個我,然後用剪刀慢慢地剪,我慢慢地哭,啊!把我剪破,把我剪開,再用針線縫我,補我……使我成人。﹞

仔細閱讀落蒂的散文詩,如《剪布》與蘇紹連的《七尺布》,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母親每次到布莊剪布,總是傷透腦筋。我們兄弟眾多,經濟不好,只好選用較便宜的布頭布尾。同時交代裁縫袖子要長一些,褲管也要長一些,以便來年還可再穿。但是我們兄弟長得硬是太快了,往往不久長褲就變短褲,長袖也變短袖,每次剪布,母親每次流淚。

然而如今,剪布流淚的換成我們兄弟了。每次剪布,每次少了幾尺,原因是母親越來越瘦小,而且背也駝了,腰也直不起來。我們的經濟越來越好,可以剪很多很多很好的布,但母親已住到養護中心,不需要太多的布了。這時換成我們兄弟常常流淚剪布。﹞

這兩首散文詩,相當感人,頗能騷動人內心深處極原始情感。蘇紹連的《七尺布》所傳達出來母子間的情感糾結,何止是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而落蒂的《剪布》則傳達出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的動人深情。我們將此兩篇作品,不認為是散文,而是詩,乃因文字的運作中,連結了詩的意象。蘇紹連寫道:「啊!把我剪破,把我剪開,再用針線縫我,補我……使我成人。」已跳脫散文的實際筆法。而落蒂的《剪布》中孩子已經成人,「這時換成我們兄弟常常流淚剪布」,從前看布是布,而今看布已非布了,經過歲月的流轉,情感的交融,這才真正是問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啊!

我門再來讀一首落蒂很動人的散文詩「熨斗」-----

﹝妻正專心的為我燙衣服,那被我弄得縐成鹹菜樣的衣服,沒有大熨斗是不行的。十幾公斤重的熨斗,妻以瘦弱的右手握著,左手拿噴水器……燙得手酸、腰酸、腿麻、四肢無力癱在那裡。

這不正是幾十年來,妻以瘦弱的手,燙平我滿腹的不合時宜,滿身心的凹凸不平嗎?

妻仍然努力的燙著衣服,時燙時停,我終於忍不住以淚水代替她的噴水器,洶湧的噴向我縐得無法燙平的滿身傷痕。﹞

詩人心思細膩,感情豐富,若非夫妻鶼鰈情深,焉能體會「以淚水代替她的噴水器」,妻子用熨斗燙平的不僅是鹹菜樣的衣服,更是用深情燙平了詩人滿身的傷痕。古詩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古代之妻以畫眉探究夫妻深淺之情,而現代詩人落蒂甘脆俐落,以熨斗探究夫妻感情深淺,無聲勝有聲。

 ●天涯
讀落蒂詩人評論集

越‧、來‧、越、‧遠了
我們的、‧天涯
吳承明的預言
重重摔入詩海
驚起詩壇多少晦澀浪花
濤盡千古多少風雲人物

你看你看
洛夫用石頭釀酒
喝一口只驚得
窗外撲來的寒雪
倒飛而去
向明青春的臉
後来祇能以水回想
陳克華騎鯨而來
獨自捕食著,吞下一些
長久無詩的恐懼
江啟疆用落葉
沉殿了夏天的重量
才讓秋天墜出聲音來
向陽在歲月的蟄吟中
還為這片美麗大地
期待桃花的應聲開放嗎
蘇紹連還在傷口
貼著一枚莒光樓的郵票嗎
陽光小集的林野
昂首在眾多的仰望之後
留下海風鹹味詩的翅膀
陳寧貴還喜歡
打開冰冷的水龍頭
興奮地取出腸取出肺
一面唱歌一面洗著嗎

每個詩人内心深處
都藏著一口深不
見底的黝黑的井
好奇的你探頭看了又看
是不是如夏菁說的
有一座永恆
一片聖潔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