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11月 17, 2017

奈何

●奈何
吾友往昔身材魁梧,豪氣干雲,忽聞得病不起,不禁駭然,天有不測
風雲,無常乍現,徒呼奈何

曾經是個巨人
如今一寸一寸
縮小,縮小在一張病床的
範圍,成為他最後的江湖

曾經乾杯,一口
飲盡黃湯之酒天上來
豪氣伴隨吆喝聲高翔
入雲,如今只要一口痰堵在喉嚨

已非當年氣吞山河
激越衝擊的面紅耳赤
面對從人生暗巷突然衝出來的

黑白無常,令天下人進退失據

星期四, 11月 16, 2017

張愛玲這段話

偶然讀到著名小說家張愛玲這段話:『有些書喜歡看,有些書不喜歡看――像奧亨利的作品――正如食物味道恰巧不合胃口。喜歡看張恨水的書,因為不高不低。高如<紅樓夢>、<海上花>,看了我不敢寫。不喜歡看王小逸的書,因為沒有真實感,雖然寫得相當流利,倒情願看“閒草野花”之類的小說。』著名小說家的閱讀品味也不過如此,張愛玲異於一般名家的莫測高深,敢於打開天窗說亮話。其實文壇就像百貨公司,我們入其中,各取所好而已,若自己不好便貶詆之,則顯個人淺薄了。

按讚,不讚 王勇

按讚,不讚 王勇
读台湾诗友陳寧貴兄脸书贴文,读到他说報社傳來辛金順〈按讚乎〉一首詩,其中有詩句:「按讚乎?如佛在靈鷲山拈花/一笑,妙法心傳/廢文遂如麻雀四處飛向廣場/吱吱喳喳,吐出/無數語言空虛的顆粒」。宁贵兄有感而发,认为「明顯是貶低網路出現的詩,廢文遂如麻雀四處飛,說得刻薄寡情,佛絕不會在靈鷲山這樣不慈悲的拈花一笑妙法心傳。記得刮別人的鬍子前得先刮刮自己鬍子,行走江湖可相濡以沫,當然也可以相忘,按讚乎?人類是靠刺激大腦的多巴胺、腦啡、血清素維生的動物,否則會憂鬱寡歡致死,當然互讚啦!諸善莫若按讚,此乃萬善之首,人間最美妙詩歌,也是人間至尚佈施,讚,加油!」
对于脸书或微信按讚,我持开放态度,按自己喜好的内容向识与不识者不吝按讚,是一种礼貌与认同,向朋友按讚更多的是表达一种见面点头的意思。如果特别有感,就留言肯定一下、表扬一下、互勉一下,何乐而不为呢?
现实现象给我们的感觉是,有些人喜欢享受他者的按讚,甚至是大数量的按讚;自己却又吝于向对方按讚,甚至内心里认为那是无聊透顶的事,不屑为之。其实在脸书或微信公众群、朋友圈推送、转发各自的动态、美文、佳图、信息,无非是抱着一种分享的态度,如若让人觉得有一点过了,是因为重复的内容一再发布,令人心生多余、无聊之感。
脸书、微信也是一个「人情的计温表」,有的名人、要人,随便发几个字或一张毫无美感、内涵的图片,都会引来瞬间按讚如潮,这叫做「人气」,这些按讚者是抱持粉丝心态来对待偶像的。不要不服、不用酸溜溜,就当看娱乐新闻吧。
诗友间就算不能相濡以沫,也无需相忘于江湖;倒也不必肉麻的口说相亲、相爱,背地里相嫉、相损,只要能够保持相敬、相惜即可;欢迎善言、善语、善意、善文的交流切磋,拒绝鸡蛋里挑骨头的无理取闹与挑拨离间

台灣文學館2018筆記本

收到台灣文學館
精美的2018筆記本
真是
彈指驚春去
屈指數春來
2017終於走到尾聲
天增歲月人增壽
年年總是重複
吟誦王安石〈元日〉
爆竹聲中一歲除
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
總把新桃換舊符
又得再度更新自己的心情
迎接新的一年

星期三, 11月 15, 2017

按讚乎?

打開信箱,有報社傳來辛金順〈按讚乎〉一首詩,其中有詩句:

『按讚乎?如佛在靈鷲山拈花
一笑,妙法心傳
廢文遂如麻雀四處飛向廣場
吱吱喳喳,吐出
無數語言空虛的顆粒』

明顯是貶低網路出現的詩,廢文遂如麻雀四處飛,說得刻薄寡情,佛絕不會在靈鷲山這樣不慈悲的拈花一笑妙法心傳。記得刮別人的鬍子前得先刮刮自己鬍子,行走江湖可相濡以沫,當然也可以相忘,按讚乎?人類是靠刺激大腦的多巴胺,腦啡,血清素維生的動物,否則會憂鬱寡歡致死,當然互讚啦!諸善莫若按讚,此乃萬善之首,人間最美妙詩歌,也是人間至善功德佈施,勝造七級浮屠。

星期一, 11月 13, 2017

守歲

詩想起20171114
●守歲
八萬四千偈後,更誰妙語披襟。
胸中不受一塵侵。卻怕靈均獨醒。
(宋,辛棄疾)

兩百年後,我從酷寒的死亡國度出境
我復活了。
睜開眼,看見一群子孫
在我臉上擠滿驚奇迎接我

我住的房子佈滿我的神經元
與我的感官思想連成了一體
透過居所這第三隻眼看見
銀河系燦爛時空瞬間飛行而來

我仍習慣黃昏時在大街上散步
心裡朗讀著喜愛的唐詩宋詞
而人們用心電感應交談著
沒任何吵雜聲,大街一片寂靜

我最大的嗜好是坐上時光機
回到兩百年前的落伍世界
我思念故我在,兩百年後
原來還有這個意思

星期日, 11月 12, 2017

情愛

詩想起20171113
(寫本文時想起的是:徐志摩張幼儀、林徽因、陸小曼)

太過自大
無法容忍平凡而心心相惜
嫌棄涉水而過的水聲不夠文雅

情愛太過虛無
嫌棄撈月的手掌永遠不夠寬闊

無法保持酒酣耳熱中欣欣負荷

情愛也太過輕薄
生死相許的承諾

終究不敵朝風晚雨的閒言閒語

星期六, 11月 11, 2017

當歸

●當歸
和陶淵明的歸去來兮

陳年情事
用當歸燉熬,激活
老記憶的氣血

莫再傾聽老歲月的嘮叨,儘管
惆悵的游絲流浪成繭
已經層層包裹傷心

從今以後,門不要老是
關著,要笑著。雲即使無心也要
出岫

當歸時,就歸去來兮
活血化瘀的當歸

能治癒故鄉荒蕪的田園,胡不歸

星期五, 11月 10, 2017

暗物質粒子

●暗物質粒子
我問,如果將我身上的粒子
轉換成暗物質粒子
會怎樣

谷歌大神回答,你身上的
原子核和質子
結合在一起的核力立刻消失
原子和分子
聚合在一起的電磁力也消失
細胞、器官和你的身體
將無法聚集在一起

你消失了,變成一團煙霧
不再與地球物質,發生
任何交互作用,你能
輕鬆地穿過地球,彷彿
地球是一個真空
你能以任意方向湧動,你完全

自由了

讀王勇閃小詩

●讀王勇閃小詩
菲華名詩人王勇,經營閃小詩多年,卓然有成,經常在網路讀到他的閃小詩,電光石火間會心一笑,頗為感動。王勇的閃小詩,能化零為整,化整為零,意象跳躍靈活多面,每一首閃小詩組合成王勇的詩貌。他取材多樣,創作源源而出,對當下厭食文字的讀者來說,閃小詩的確是非常好的表現方式。但小詩易寫難工,必須慧眼獨具,元好問論詩曾說,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王勇的閃小詩,就是去除了詩的蕪枝繁節,直指核心,抵達詩的「爆發點」。

王勇的閃小詩,對現實也有凌厲批判諷諭,一語中的,令人拍案:

        〈領袖〉

                 領:我引導思想
                 袖:我指揮方向

                 陽台上,激辯的領與袖
                 被過路的風隨手甩下樓

        〈脊樑〉

                 吃完粽子,把屈原放下
                 端午節就漸行漸遠

                 一根魚刺卡住喉嚨
                 總算明白中流砥柱的意義

        〈血滴子〉

                專割民主的腦瓜
                誰膽敢亂伸脖子?

                你我的江湖,爬著
                遍地的縮頭烏龜

女詩人蓉子的詩風貌

●探尋女詩人蓉子的詩風貌  /陳寧貴

1 詩壇永遠追尋的青鳥

一九五二年蓉子寫出《青鳥》這首詩-----

從久遠的年代裡---
 人類就追尋青鳥,
青鳥,你在那裡?

青年人說:
青鳥在邱比特的箭簇上。
中年人說:
 青鳥伴隨著「瑪門」

老年人說:
別忘了,青鳥是有著一對
 會飛的翅膀啊……

當時的蓉子才二十四歲,滿目所及的前程,皆是繁華似錦風景,----從久遠的年代裡,人類就追尋青鳥,青鳥,你在那裡?--她不就是那有著一對會飛翅膀的青鳥嗎!《青鳥》應是蓉子的第二首詩,第一首是〈形象〉〈發表於《自立晚報》的《新詩週刊》第4(19511126)〉:

為什麼向我索取形象?
    為在你的華冕上,
鑲嵌一顆紅寶石?
    我在你生命的新頁上,
又寫上幾行?

為什麼向我索取形象?
    如果你有那份真,
我已鐫刻在你心上;
    若沒有——
我恥於裝飾你的衣裳。

為什麼向我索取形象?
    歡悅是我的容貌,
    寂寞是我影子,
    白雲是我的蹤跡,
更不必留下別的形象。

蓉子此刻才鼓動翅膀,尚未真正起飛,卻已成了詩壇盼望的焦點,成了詩壇各方熱烈追尋的青鳥,可謂「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啊!

0年代的現代詩園,還只是個空曠的荒地,創作詩沒有師法的對象,憑藉的只是個人的才氣與熱情。《青鳥》這首詩有冰心、泰戈爾的味道,詩中泛發著生命的哲思與靈性的慧光,讀來令人眼睛為之一亮。後來蓉子也陸續寫了這類富有哲思的詩,如《生命》--「生命如手搖紡車的輪子 /不停地旋轉於日子底輪軸 /有朝這輪子不再旋轉 /人們將丈量你織就的布幅」。又如《石榴 -- 「忍受熾灼的夏陽 /顯映的不是成熟的甜/ 而是痛苦的爆裂 /啊,石榴滴血 /粒粒紅殷……」。又如《只要我們有根》---「只要我們有根 /縱然沒有一片葉子遮身/仍舊是一株頂天立地的樹。」

直到一九五三年《青鳥集》的出版,蓉子才鼓動翅膀真正起飛了!她的作品為人爭誦後,讀者也真正認識到,蓉子溫柔婉約的內心深處,蘊藏著真誠執著的創作態度,蓉子說:『倘若我無真實的創作意欲,我就不勉強自己發出聲響。』『我願意更多地把握自己一些,而並不急於做一時的跳水英雄,去贏得片時的喝采;我願更多顯露出自己的面貌,但必須先有靈魂和實質為後盾。』---這可視為蓉子的重要詩觀,與她個人獨特氣質合為一體後,,型塑出蓉子動人的詩風貌。

一九五五年對蓉子與詩壇,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她與詩人羅門結婚,後來被喻為東方勃朗寧夫婦,從此----蓉子與羅門相望在詩中,詩將她們流成河的兩岸,飛成鳥的雙翅-----羅門在《詩的歲月》一詩中寫道---要是青鳥不來,春日照耀的林野,如何飛入明麗的四月----一語道盡蓉子對他的重要性,如今他們共同攜手相知相惜一甲子,心靈早已契合----隨便抓一把雪/一把銀髮/一把相視的目光/都是流回四月的河水/都是寄回四月的詩----讀之令人感動不已。

羅門在《寫詩半世紀》一文中寫道----- 一個是從青少年時代,便是我「心靈的老管家」─貝多芬,半世紀來,他以不可阻擋的「美」與「力」,引導我突破一切阻力,去完成生命的意志…』蓉子半世紀來,不也是一直扮演著羅門「心靈的老管家」,一起去完成生命裡不渝的詩創作,雖然蓉子與羅門的詩,表現了婉約與豪放兩種大異其趣的風光景緻,然而他們的結合,彷彿在現代詩史上,共同創作了一首永遠被傳誦,美麗而感人的詩篇。

2 星沉荷池的古典音韻之美

蓉子的詩,不刻意在文字上壓縮扭曲,也不在意象上與其他詩人競逐奇詭。蓉子似乎已在維納麗沙詩中表明,--你不是喧嘩的樹,不需用彩帶裝飾自己;你不需在炫耀和烘托裡完成,你完成自己於無邊的寂靜之中。---然而蓉子的詩,在音韻節奏佈局上,卻是頗費心思,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突顯出蓉子擁有第三雙耳朵,比其他詩人更敏感,能夠聽見詩中隱密精采的聲音,由於蓉子這特異創作才情,因此讀蓉子的詩,不但能與她清新脫俗詩境共鳴,更能聽見詩意盎然的美妙樂音,例如大家熟知的《一朵青蓮》---

有一種低低的回響也成過往 仰瞻
只有沉寒的星光 照亮天邊
有一朵青蓮 在水之田
在星月之下獨自思吟。

可觀賞的是本體
可傳誦的是芬美 一朵青蓮
有一種月色的朦朧 有一種星沉荷池的古典
越過這兒那兒的潮濕和泥濘而如此馨美。

幽思遼闊 面紗面紗
陌生而不能相望
影中有形 水中有影
一朵靜觀天宇而不事喧嚷的蓮。

紫色向晚 向夕陽的長窗
盡管荷蓋上承滿水珠 但你從不哭泣
仍舊有蓊鬱的青翠 仍舊有妍婉的紅燄
從澹澹的寒波 擎起。

聽蓉子親自朗讀這首詩,或聽齊豫吟唱,更能體會本詩清新婉約細膩獨到的詩風,感動其節奏意象渾然相融之美,--在水之田,在星月之下,一朵青蓮,在蓊鬱的青翠中,在妍婉的紅燄裡,在澹澹的寒波悠然形影相映。詩意精美,樂音淋漓,只可意會難以言傳,那種月出驚山鳥的寧謐,荷蓋上晶瑩滑潤的水珠,不禁絲毫微風,幾乎令人屏息以待,一幕幕詩的演出。

又如--《夏,在雨中》這首詩----

縱我心中有雨滴 夏卻茂密 在雨中
每一次雨後更清冷 枝條潤澤而青翠
夏就如此地伸茁枝葉 舖展籐蔓 垂下濃蔭
等待著花季來臨 縱我心中有雨滴

如此茂密的夏的翠枝
一天天迅快地伸長 我多麼渴望晴朗
但每一次雨打紗窗 我心發出預知的回響
就感知青青的繁茂又添加

心形的葉子闊如手掌
須籐繾綣 百花垂庇 在我南窗
啊,他們說:夏真該有光耀的晴朗
我也曾如此渴望

但我常有雨滴 在子夜 在心中
那被踩響了的寂寞
系一種純淨的雨的音響──
哦、我的夏在雨中 豐美而淒涼!

細緻描寫夏雨的種種面貌,詩意隨之一層層剝開展現,雨滴的旋律演奏在紗窗,逐漸往心靈更深處滴落。詩人也許等待著花季的來臨,渴望著夏日光耀的晴朗,然而當夏雨在子夜來訪,帶來豐美而淒涼的寂寥之際,觸動心靈的那根弦,永懷愁不寐,雨滴夜窗虛。

以上兩詩最大特色是音韻之美,蓉子之所以被譽為現代李清照,乃是當現代詩不再重視傳統詩的節奏之美時,蓉子卻在詩裡連結了飽滿的古典意象,音韻跌宕起伏。的確,蓉子一揮手我們如聽萬壑松,為讀者帶來讀詩時難忘的驚喜。

3 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

大家印象中的蓉子,不管是人也好詩也好,都是溫柔婉約清新脫俗。大家都能認同這種看法:「她的詩大部分是建立在整體性的善美上,不會刻意鋪呈意象,也不至於故意打破完美的語言結構,去建造晦澀。那屬於東方古典美特有的含蓄氣質,也是形成她一貫創作詩的高尚情操。」但「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這首詩,卻出奇地顛覆了一般人的印象。

這首詩引起熱烈討論眾說紛紜,有人解讀:「蓉子以貓和粧鏡暗喻父權陰影下女性的命運,反映出女性的困境,和女性極欲擺脫父權下的困境,而尋求自我的渴望。」亦有解讀:「她的眼睛穿透妝鏡中那似乎已被時間亦或命運所馴服的貓,清晰地看到了妝鏡深處另一個真正的自我,她──絕非眼前所映現的影像。那隻弓背的貓,正蓄勢待發。」

當然作者與讀者,對作品可以互相發明新的見解,但偶因雙方見解出入太大,也可能被作者否認。因此我特別好奇,相詢蓉子創作這首詩的原始來源。

蓉子說,有天她上街看見路邊有人在販售許多各式各樣的鏡子,有面鏡子的框邊畫了一隻貓,當下突然觸動心靈晦暗處,無法言說又欲言說的感覺,當時她就決定要寫成一首詩,但是寫了很久也無法成詩。然而她並未因此放棄,執意一定要完成這首詩。

蓉子的說法印證了文學創作的冰山理論,創作的過程的確是意識與潛意識的混和,詩人心中早已藏匿著某種奇異而隱晦的東西,非用詩降服它不可!-----

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
  不住地變換它底眼瞳
  致令我的形像變異如水流

  一隻弓背的貓 一隻無語的貓
  一隻寂寞的貓 我底妝鏡
  睜圓驚異的眼是一鏡不醒的夢
  波動在其間的是
  時間? 是光輝? 是憂愁?

  我的妝鏡是一隻命運的貓
  如限制的臉容 鎖我的豐美於
  它底單調 我的靜淑
  于它底粗糙 步態遂倦慵了
  慵困如長夏!

  捨棄它有韻律的步履 在此困居
  我的妝鏡是一隻蹲居的貓
  我的貓是一迷離的夢 無光 無影
  也從未正確的反映我形像。

蓉子使用了非常現代的手法,以費人猜疑,意象四射的文字,帶領讀者一窺鏡裡鏡外的自我。蓉子將「我的妝鏡」與「一隻弓背的貓」相連結,真是神來之筆!妝鏡乃不動之物,以貓喻之,其靈動詭譎盡出。若以其他動物喻之,則妝鏡的感覺無法深化。蓉子在路邊看見鏡框之貓,內心深處應頗為震動,冥冥中與自我某種異端心緒極為契合。

每日臨鏡,今日鏡中人,是否就是昨日鏡中人?『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 ,不住地變換它底眼瞳,致令我的形像變異如水流 』,顯然是極不相同的,『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李清照﹞,不住變換眼瞳的不是妝鏡,而是千情萬緒的臨鏡人。

詩人對境中的自己並不滿意,--鎖我的豐美於它底單調,我的靜淑于它底粗糙,步態遂倦慵了,慵困如長夏!---妝鏡這隻貓,睜圓驚異的眼是一鏡不醒的夢,是一迷離的夢,無光,無影,「從未正確的反映我形像」,因此妝鏡成了束縛的象徵,這首詩隱隱然內蘊強大反抗力量。我們彷彿聽見《維納麗沙組曲》詩中的期許---

維納麗沙 你就這樣的單獨走向
通過崎嶇 通過自己 通過大寂寞

4 開合自如,寧靜自在

經過了一甲子,蓉子創作的詩內容非常豐盛,對人生的哲思、人類心靈世界的關注,大自然的思索與描寫,對現代文明社會的批判,也寫過一本「童話城」的兒童詩集,皆是面向深廣,細膩而精準。

至於很前衛的現代詩創作技巧,蓉子也能駕輕就熟,但她並不特別強調技巧,總是意到筆隨,隨物賦形,對蓉子來說技巧不過是內容的工具,技巧跟隨內容而存在而發揮的。

看見蓉子,總是不禁想起「傘」這首詩----

鳥翅初撲
幅幅相連,已蝙蝠弧型的雙翼
組成一個無懈可擊的圓

一把綠色小傘是一頂荷蓋
紅色嘲暾 黑色晚雲
各種顏色的傘是帶花的樹
而且能夠行走……

一柄頂天
頂著艷陽 頂著雨
頂著單純兒歌的透明音符
自在自適的小小世界

一傘在手,開合自如
合則為竿為杖,開則為花為亭
亭中藏著一個寧靜的我

已故詩人覃子豪曾評論《青鳥集》說:『蓉子將她的嘆息、哀愁、希望與理想,真摯的表現在詩,而成為極感人的詩篇。』這批評雖是對蓉子早期的詩作而發,但觀之蓉子後來一系列作品,都不脫此基調。

蓉子的人與詩永遠是----一朵靜觀天宇而不事喧嚷的蓮。仍舊有蓊鬱的青翠 ,仍舊有妍婉的紅燄,從澹澹的寒波 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