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6月 16, 2022

黃徙淬煉台語成詩的魔法

 ●陳寧貴

黃徙淬煉台語成詩的魔法

 

若說洛夫是華語詩界詩魔 ,黃徙可說是台語詩界詩魔。他從2015年開始寫台語詩 ,竟能在短短的幾年,修練出來的成果,可能他人花一二十年也未必臻及。他詩想迅捷詩竅玲瓏,彷彿施展了什麼神祕魔法,將台語詩推向令人耳目一新的境界。

 

黃徙對台湾人文歷史以及科普知識豐富,在台湾詩壇, 很少詩人會想到先秦傳奇古籍山海經裡的山與海 ,可以連結到台灣的山與海 。台湾山海經另一層意義是,台語不是偏安的語言, 而是有源流長的歷史語言。

  

黄徙非但是台語詩壇明星,也是台灣詩壇明星 。我讀他的詩, 不只是以台語情境的角度欣賞 ,也油然在心頭轉化成華語閱讀 。黃徙早年寫華語詩,如今寫台語詩,他已將華語詩的能量灌注入台語詩裡,兩者的融合非常巧妙完美, 我們讀他的台語詩,都覺得不只有台語詩的本土魅力,還有稔熟的,令人驚艷的現代表現手法。因此將黄徙的台語詩,轉譯成華語或外語,也仍會令跨界讀者感到驚艶。

 

黄徙以台湾山海經做為系列書寫,令人眼睛為之一亮,内容分四卷,寫台湾的山、海、命運、歷史研考(7.000萬年前,古太平洋板塊隱沒到歐亞板塊之下,抬起〈古台灣島〉,稱為「南澳造山運動」。 隨後島嶼沉降海裡,直到600萬至200萬年前,菲律賓板塊不斷擠壓歐亞板塊,開啟「蓬萊造山運動」,創造出全新的台灣島。)

 

本詩集分四卷,其中前三卷,是别出心裁淬煉的精采十行詩。

 

卷一傳奇,本卷寫懷念詩友林野,「我的戰友林野是北極星,用光線牽詩咧刺繡,天邊的暝夢,你是夜夜用眼神針織夢,睏江山的人。」寫野柳女王頭,「到底是石頭爛去,伊等待的目紋眼神,才一層一層刻成少女向望。抑是海水焦去,伊追散去的頭鬃,才閣一絲一絲梳起來,梳做老人的眠夢,千萬冬纏縛海岸。」寫月世界之光,「是按怎中秋會一大陣來鼻芳,因為你的月光有詩牽粉味,人愛相唚印胭脂。」寫新竹柿仔餅,「佇新竹九降風,用咬ê咬甲滿面紅記記,柿仔餅的色緻,閣較寒的年冬,硬頸的客家毋驚霜結冰,毋驚冰凝心,親像柿仔欲轉紅,定著愛用風雨來拍面。」詩句新穎動人,詩意盎然。

 

卷二「生死」共二十五首十行詩。從聽著飛行F-16V的陳奕上尉台海墜落殉職,疼!成詩。本詩寫出台海險惡,兩岸人在天頂相會,「看著你目睭一直咧點火」,可能造成〈半空中呸血〉:何時無距離?我就看著你,看著你目睭一直咧點火,燒空氣?燒家己,欲燃珠淚?一時,半空中沖沖滾。藍天綠地,半空中,一時呸血!其他詩寫台湾民俗與疾病,詩意繁複交織。其中〈癲癇:攬做一人〉是黄徙父母真實故事,描寫精彩生動感人,讀來令人如身歷其境難以忘懷:

有一擺佇魚塭仔裡,塭水成人深

阿娘閣癲癇發作,啊一二聲

老爸遠遠衝過去衝出一條若水龍車

噴起來的路,水中十字交叉

雙人對影成四人

 

老爸使力大聲叫,我共妳楗直牚牢

攬牢矣,喘氣緊喘氣

四人才閣變回二人,二人攬做一人

愛會記得!我若無佇,換你攬伊

彼陣我驚水的七歲

 

卷三風雲,黄徙立足本土放眼兩岸和天下,寫政治寫戰爭,以犀利的詩,欲一解詩人心中塊壘。〈二岸流水破布〉詩裡說,「二岸毋是土地的關係,塗少嫌傷低,塗濟講鎮地,等待風颱閣再來,溪流剪裁一片平台,各人公媽隨人祀」。這一段說明兩岸關係,接著鏡頭一轉,神來之筆,㸃出兩岸如鯁在喉問題,「我祀佇左岸啉咖啡,戇神戇神算流水,你蹛雲裡飛來飛去,掀天的日誌,哭枵!掀這陣來落雨,一杯烏咖啡,變流水破布,哽佇二岸頷胿」。一杯黑咖啡象徵出苦澀不祥,筆法似輕鬆,却也洩露出詩人對鄉土的不安。以詼諧生動馭詩,是黄徙詩特技,產生旁敲側擊歧義效果,如〈飛彈共天注射〉一詩,「你放聲,是射飛彈,風一生驚,地面雨傘開花。原來,預防疫情擴散,就先用飛彈共天注射」。像這樣詩句在本詩集俯拾即是。

 

卷四山海經,黄徙寫出〈台灣的眠床〉:「三百年來人人知海水愛睏,倒落就是台灣的眠床。」〈台灣的頭殼〉:「1626年,西班牙人佇頭殼上東爿三貂角徛一支燈塔,1896年日本人嘛來頭殼頂上北面富貴角佮中央的鼻頭角,攏徛一支燈塔,按呢一粒頭三蕊目睭,金硞硞爭看別人的祖國。」〈台灣的跤印〉:「原住民捶麻糍,擂槌捶頓石舂臼,親像海湧咧追你,一重一重跤印頓心肝。」都是能化平常為神奇,異軍突起的詩筆法,令人嘆為觀止。在本卷黄徒火力全開,主要是大企圖為台湾寫壯麗史詩。從「傳說1540年代,葡萄牙人欲北往日本,航經福建東方海面地圖未標示島嶼,船上水手見島上草木蒼秀,不禁歡喜高呼Ilha Formosa,意為美麗之島」寫起,並追溯遠古的台湾歷史。「六七千年前大屯山群及龜山島火山大噴發,及其引起的大海嘯、大地震,造成了台灣南北原住民<史上>最大的死傷、恐慌、逃亡,集體出走南太平洋諸島,形成今日〈南島語族〉分布的廣大版圖。」這也就是台湾原住民,是南島語係祖先的傳說。〈最後的叫聲〉與〈起飛的神話〉組合長詩,從16613月底到16622月鄭荷之戰冩起,「阿督仔照鏡喝叫,Oh my god!騎海翁的人,騎海翁的人?是按怎破鏡衝入來…」真是神來之筆詩技!鏡頭再拉遠,觸及更遥遠的台灣神話山海經。「彼陣,大火插翼飛入雲,雲才遮日,日頭照袂著祖先的門牌,所有江山才崩去,火山岩插翼跳落海,海底地動滾蛟龍,太平洋才坉做原住民的跤踏。」「佇蘭嶼,達悟,人飛過巴丹,飛到紐西蘭,千萬年後,變做起飛的神話,無人相信啥貨,是性命對海底飛起來。」雖寫蘭嶼黑烏,其實寫的是硬頸台灣人,「飛烏無論偌食力,食家己的力,風會變做海湧的翼,雲會變做天頂的流水,你是插翼的魚仔,當然順流水飛上天河,佇台灣的面頂,世界,人會認得,會記得,你,蘭嶼出世的床母號,叫作飛烏!驕傲的魚,達悟追你。」

 

黄徙台灣山海經,每一首詩都含蕴深邃故事,說的不祗是台灣山海傳奇,其核心是有頑強靱性的台湾人,黄徙以飛烏象徵,風會變做海湧的翼,雲會變做天頂的流水,多麼豪壯帥氣!在這本詩集,黄徙展現如魔法般,精湛創作表現手法,勢必為未來母語詩,甚至台湾詩壇,立下嶄新里程碑,開闢出燦爛的詩想詩路!